陈川问:“这是什么?容晦的神殿不供奉神像,却放恶鬼?”

    “相传,容晦大神出世以前,雪域魑魅魍魉横行。妖物以凡人为饵食,恣意掠杀。”巫燧猜测道,“这一道门,兴许是为让后人谨记当初惨烈之状。”

    二人说话之间,一声凄厉嚎哭凌空传来,回旋不绝,迸溅阵阵回音。回音如魔音灌耳,巫燧想提醒施咒摒除听觉时,已来不及。

    二人忽觉天旋地转,眼前百鬼噬人的冰雕都惊现重影叠叠。

    陈川勉强稳住心神,凝起眸光一看,竟发觉冰雕“活了”。不仅是恶鬼妖魅,连恶鬼爪牙之下受难的凡人,也扭动挣扎起来。

    陈川看见,鲜血汇集成小溪,自他们身上流淌而来。一道道小溪又汇集成暗红的河流,涌向陈川与巫燧脚下。

    一直腐烂的手自血河中探出,紧攥住陈川脚踝,不容他退离半分。陈川挥刀去斩,却只能溅起一片血色水花,根本伤不到鬼手分毫。

    不仅是陈川,巫燧亦为鬼手所困,用尽办法也挣脱不得。

    不多时,鬼手的主人们浮出水面,露出如山真面目——或是肠穿肚烂,或是只有半截身子,或是只剩丁点皮肉附着在白骨。

    他们前仆后继地涌向不速之客,哀嚎呜咽,势要将其也拽入阿鼻地狱。

    陈川惊得一身冷汗,妄图刺穿来犯者,可一刀下去,只会扑空。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兴许都是虚幻:“是幻觉……是幻觉!”

    巫燧比他镇静许多,拟二指为笔,封目力与听觉,立在原地,如山石岿然不动。

    陈川闭目,施清心咒,顿觉灵台清明。少顷,哭嚎声渐散,耳畔复又一片寂静。等他再度睁开眼,四下哪还有鬼魅和血海?

    “果真是幻象。”陈川终归松一口气。

    巫燧的面色却愈发冷肃,眸光渐深:“也许,是容晦想要我们看见这些。”

    陈川不解:“要我们看见这个又有何用?”

    “他的心思,谁又能猜到呢?”但巫燧知道,他们会目睹幻象,绝非机缘巧合,“该去人世之门看看了。”

    阿鼻门中并无出路,陈川查探一番,不敢久留,也去往第二道门中。

    这一道人世之门里头,也尽是冰雕,雕的不单单只是男耕女织,安宁人世。在这里,仍有恶鬼食人,还有众人朝拜神明,俨然是如今的雪域的写照。

    陈川看着其中几座冰雕,不禁问道:“既然容晦已驱除魑魅魍魉,又为何还有人受难?”

    “这些不是饿鬼,是神明。”巫燧却道,“容晦大神驱除妖魅饿鬼,但保留了邪神。有些邪神,乃是恶鬼妖物归入容晦麾下,才被封为神明。”

    陈川听得,不免心怀不屑:“如此看来,神明果真不可信。”

    “大胆。”巫燧面色骤冷,不容他污蔑信仰。

    陈川方要辩驳一番,骤见冰雕们再度“复活”。那么这一回,又会是怎样的幻象呢?

    ☆、六十五、容晦现身

    六十五、容晦现身

    冰层碎裂的声响再度不绝于耳,一阵天旋地转之后,陈川环顾四下,发觉已置身人群之中。

    四下人群皆是远古打扮,在茫茫雪原安家落户。

    “这是……”巫燧流露惊愕神情,不敢置信地空瞪着眼——这是他年少时所生活过的部落。

    有那么一瞬,巫燧几乎失去一惯的冷静与自持,朝着人群走去。

    “梵笙!梵笙!”

    少年脆生生的嗓音自人群后传来,巫燧与陈川同时循声望去。

    少年还只有半人高,虽如苗木未长成,但已能窥得几分俊逸样貌。在一众灰头土脸的部落族人里,格外出众。

    陈川虽未道破,但心中知晓,这是十岁出头时的巫燧。又或许,叫他崇炎才更确切。

    少年梵笙正坐在篝火边,用小刀刻木剑。他看见崇炎找来了,抬起脸来展颜一笑:“这是送给你的。”

    “多谢多谢。”崇炎雀跃地说,“到时候咱们就来比剑,谁胜了谁就能保卫部落。”

    “我要用刀。”梵笙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要刻一把长长的刀,那样才威风。”

    崇炎好奇地追问:“到底多长?”

    梵笙放下手中的活计,展开手臂比划:“这么长。”

    “那可真够威风。”

    崇炎应话时,眼里闪着星光。谁又能想到,如今巫燧的这双眼,只会如寂静夜空般漆黑?

    陈川收回眸光,无声叹息,心中怅然若失。便在他走神的片刻里,树下谈笑的孩童定格了身影,哭啼声自另一头传来。

    陈川回身望去,看见两名少年被锁链锁在一处,一同教族人押赴雪山。至此,崇炎和梵笙的命运开始分崩离析。

    巫燧别过身子,不愿再看往事重演。

    陈川空伸出手,想要救回曾经的他们,最终却也只是空伸出手:“如果还能重来——”

    “永远无法重来。”巫燧的声音回荡在冰室里,凄如凉风。

    是啊,逝去的无法复生,活着的无法重来。

    陈川如是想着,不禁笑自己方才所言太过天真,

    至此,这一重人世之门后的幻想,就已结束。往事如云,一挥而散,只剩今生的两人无言相望。

    最终,是巫燧率先朝外面走出:“走吧,该去神域门下瞧一瞧了。”

    陈川紧随其后,才走入最后一道门,发觉四下并非一片灿烂堂皇,而是各色诡奇雕像。

    早前,巫燧就曾说过,许多恶鬼妖魅归顺容晦后,便也成为神明。所以,这里除了正神,还有邪神。

    陈川终于问出最想问的话来,也不管究竟算不算“大逆不道”:“如果说神明食人无罪,那么神明与恶鬼又有多少区别?”

    “人为神明所食,谓之供奉;人为恶鬼所食,谓之残杀。”巫燧面色如常,只道此乃理所当然。

    陈川听得此话,旋即说道:“我倒是越来越理解梵笙了。”

    “分明是没有区别的事情。”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再问你一回。”巫燧看着他,面露冷笑,满含嘲讽,“你继承梵笙遗愿,将来如何对待司烜?”

    “只要神明不残害凡人,就不是摩罗金刀所指的方向。”陈川说此话时,毫不犹豫。

    “你要推翻神权,就注定会站在司烜的对立面。”巫燧含笑望着他,讥讽而刻毒地说着,“你手中的刀,迟早有一日会指向他。”

    “我与梵笙虽有相同,但本质上是不同的。”陈川再度换股冰室,望着各色冰雕神像,再度启唇,“我所追求的,远非只是弑神。我想让这里谈得上‘自由’二字。——不同的部族信仰各自的神明,也可以不信。如果邪神噬人,斩杀也并非大逆不道。”

    “可笑,你竟比梵笙还要可笑。”因为在巫燧看来,凡人弑神,罪不容诛。

    他们这般絮絮聊了许久,却不曾见再见到幻象。

    陈川巫燧面面相觑,狐疑地几番查探冰室,终不曾发觉蛛丝马迹。二人不得法,只得先行退出门外。

    谁知,门外情形已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变幻,三道门下,金字如齑粉四散,在无风之处飞得满头漫天。

    “这是……”陈川满心惊疑,生怕遇到机关,横生变故。

    话未说完,齑粉渐趋散开光晕,先是如萤火虫晦暗明灭,继而光亮渐盛,似阳光耀目。

    有那么一瞬间,光亮大盛,直教二人双眼刺痛。陈川巫燧不禁相继挡住双眼,等到目力回复,发觉金粉已散,神殿又与当初无异。

    正值陈川茫然之时,发觉身旁巫燧惊疑不定,甚至流露丝丝恐惧之色。陈川循着巫燧目光仰头看去,顿时惊一惊,冷汗遍布脊背——

    “这是什么?”

    不知何时开始,神殿冰墙之后,出现巨人彩绘。颜料异彩纷呈,不可谓不诡奇,陈川目测,此巨人相几乎三层楼高,正作那俯瞰之状。

    巫燧认得彩绘上头的图腾:“是容晦神像。”

    “容晦现身了?”陈川警觉地握紧摩罗金刀。

    “不,这不是容晦大神本尊,只是彩绘神像。”话虽如此,可巫燧并不敢松懈分毫,“他在警告我们——我们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陈川仰望着彩绘人像,看着他硕大而黑白分明的双眼正望着他们,刹那之间,忽而轻眨。

    陈川一惊,险些惊呼出声。可是再回过神,却发觉自己身处茫茫雪山之中。

    鹅毛飞雪回旋四散,令人看不清十步开外之景色。陈川听见,这里除了簌簌落雪,还有脚步声渐行渐近。

    “谁?”

    那人不答话,不急不缓地朝陈川走来。他所行之处,飞雪自行退散,所以一路走来,身上半点雪籽不沾。

    “你是谁?”其实,陈川已经隐约猜到答案。

    这个人,通身都只有两一个字——静。

    其实,若说是“静”也不尽然。陈川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即刻联想到了雪原。像是风雪去后的雪原,空荡荡,白茫茫,沉寂而乏味。

    “你知道我是谁。”男人唇角的微笑是如此的温和,就如暖阳。只可惜,笑意并未涌入眼中,他的神情依旧只有沉寂。

    “容晦……”陈川早已料到,“你就是容晦。”

    容晦并不在意陈川直呼名讳,笑着说道:“你愿意成为我的仆从吗?”

    陈川自然不愿意:“不必了。”

    “成为我的仆从,可以杀死巫燧。”容晦对他的拒绝置若罔闻,语调是那样温和,只可惜,含着诱丿惑与哄骗,“只要你亲口发誓,愿意接替巫燧,他就将沦为弃卒,死在冰寒印下。”

    陈川不受诱丿惑,回答道:“我也可以亲手杀死他,不必用这接替的办法。”

    容晦是最有耐心的猎手,从来不吝啬抛出诱饵:“追随雪域最至高无上的神明,将得到无上神力。”

    陈川摇头,并不动心:“我不在乎。”

    容晦倏然沉默,却不是为发怒,只是含笑凝视着他。陈川猛然对上容晦的眼珠子,心中一怔,又陷入更深的环境。

    时空、空间都在交错,化作洪流,裹挟着陈川回溯过往。

    下一瞬,天崩地裂。

    他看见自己手中握着沾满鲜血的摩罗金刀,刺穿了巫燧胸膛——

    短暂的愕然过去,陈川旋即意识到,他走入了梵笙的过往。

    巫燧在朝他笑,凄厉而偏执,半面染血时,恍如艳骨修罗。

    “崇炎!”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陈川不知是自己本能地想要喊出口,抑或梵笙在主导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