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老了一直还在遵循大户人家的规矩,一早起来的梳妆时间必须留给自己,一头花白的银发在脑后输成一个圆髻,后来头发少了,她甚至还会手巧的用一些东西衬进去,让自己的发髻看上去饱满一些。

    祖母不识字,但能看懂早年那种挂在墙上一天一翻、花花绿绿的日历,上面的数字和yin历阳历她基本都能看懂。

    林若菡只见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脸上有些埋怨,“今早似耨上捏(今天是你生日),娘娘动耨包好两只手(奶奶给你包好两只手),耨到灶头老去乃给头歪长寿面(你去灶头上去拿那碗长寿面),一口气切得(一口气吃掉),缶好带(不能断),握透起乃压管头自噶要当心(下次去拿药罐子自己要小心)。”

    双眼有些酸胀,林若菡将自己满是水泡的手伸了出来。

    挑破水泡,上药,包扎,然后跑到灶间,一手扶住面碗,一手不灵便的拿起筷子,一口气吃完了那一碗,长长的长寿面。

    林若菡咂咂嘴,惊喜地发现,拨开绿油油的青菜,下面还卧着一颗huáng橙橙的荷包蛋。

    意犹未尽的走出灶间,林若菡心想,我又长了一岁了。

    真好。

    她远远看着祖母在外面忙活,心里暖暖的。

    似乎歇息够了,林若菡继续往前走,心想着前面应该能看见祖母和祖父他们了。

    前面难得有一丝亮光,似乎有了人烟,林若菡惊喜地加快脚步。

    略微走进一些,林若菡脚步刹那间顿住。

    那里火光冲天,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头已经撞扁了,正在熊熊燃烧。

    觉得自己身体骤然一轻,林若菡发现自己已然到了这辆燃烧的汽车里。

    到自己快要高中毕业,一直都没有见过几次面的亲生父亲,突然带着妻子和儿子,邀请祖父祖母和自己一起外出游玩。

    祖母不喜欢这些里面冒着怪味的铁壳子,祖父带着自己上了车。

    父亲和她的妻子坐在前面,后面祖父坐在中间,一边是孙女,一边是没见过几次面的孙子。

    父亲的妻子在刚驶出小镇后,就不断给父亲使眼色。

    父亲开始和祖父闲聊,就聊起了儿子的病情,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吵了起来。

    林若菡听得清楚,祖父骂父亲,十几年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今天不过出门游玩一次,就像是施了天大的恩典,想要对这个从来就不管不顾的女儿敲骨吸髓。

    林若菡觉得这四个字用得真是切当。

    且讽刺。

    父亲的妻子加入了争吵的战局。

    大城市里的姑娘没见过老法大家长的处事风格,顿时战线拉得老长,车厢内剑拔弩张,各个横眉怒目。

    林若菡的弟弟见自己母亲被一个怪老头责骂,突然间伸出双手,在怪老头的腰间狠狠一推。

    怪老头一声闷哼,一个大大的耳光就扇了过来。

    父亲的妻子马上转身和祖父撕扯起来。

    父亲一手方向盘一手去拉妻子。

    一辆摩托车轰隆隆驶来,时髦小青年比脸盆还大的喇叭裤腿在风中鼓dàng。

    逆行、超速。

    父亲单手方向盘,一个不及,车头狠狠撞向了一边。

    墙塌,车毁。

    车头严重变形,前座两人被死死卡在里面。

    父亲的妻子当场死亡。

    父亲努力转动脖子,眼角余光看到祖父没有昏迷,而他的女儿和儿子却没有一点动静,什么情况他一点也看不见。。

    祖父满头是血,被凹陷的车顶砸到了头。

    祖父正在用力,死命地伸长手臂,咬牙去推林若菡身侧的车门。

    祖父眼角已经被鲜血糊住,根本看不清楚林若菡伤在了哪里,却在终于推开了车门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半昏迷的林若菡推出了车厢。

    “快跑!”祖父虚弱地说出两个字,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是林若菡听到祖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滚着出了车厢,林若菡头晕眼花手脚并用地地这朝边上爬去。

    “轰”一声,不远处的车子燃烧起来,火焰冲天。

    林若菡闭眼,让眼泪狂流。

    林若菡全身骨折多处,脑部受到撞击,醒来时一片白色。

    祖母接到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时看到林若菡,第一句话就是“耨拿噶否起系(你这么不去死)?”

    祖母从接到噩耗昏迷,到弥留这段时间,唯一清醒的时间就是痛骂林若菡。

    最后的回光返照,林若菡做好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却见祖母满脸哀戚,jiāo代了家里的事和身后事,然后要求林若菡将她扶起,并要求给她梳好发髻。

    林若菡照做。

    祖母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后,迅速黯淡,她幽幽叹息一声,“乌拉囡囡,耨桑来命苦,拿来要自噶照顾豪自噶。(我的囡囡,你生来命苦,将来要自己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