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问渊望向钟岐云:“你便一直在这儿站着?”

    “哪儿啊,我又不是傻子,”说着钟岐云朝左边努了努嘴,“那边不远有个茶铺,供给过路商贩茶水饭食的,我在那儿坐了会儿。”

    谢问渊点了点头,没再细问,见不远石柱旁拴着一匹马,便知钟岐云是怎么过来的了。

    “那日夜里过来,路上伸手不见

    五指,你倒记得路。”谢问渊走到马前,脚踩马镫,长腿一跨,利落翻身坐上马背,姿态之潇洒从容,赏心悦目。

    钟岐云也解下自己的马,跨坐上去后有些倨傲道:“海上的路我都记得,这陆地上的又怎会记不得?”

    章洪骑马于谢问渊侧后方走着,闻言微微侧目望向钟岐云。比之那些见着谢问渊趋炎附势的人,他对钟岐云印象其实不坏。钟岐云这么一句话出口,倒是有一番豪气在里头,章洪本就是习武之人,这话听得心情舒畅,对钟岐云印象又好上两分,正想出声说上一句,那边钟岐云又开口了。

    “更何况还是谢兄家里的路。”

    谢问渊蹙眉:“......”

    章洪:“......”

    章洪骑马的速度又慢了些,离钟岐云远了些。

    谢问渊的别院离胡家说远也不远,三人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今日胡家小姐大事,那高门之外果真拥挤着不少人。但是比之受邀入府的宾客,更多的是前来看戏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不少排队等待施粥饭的乞丐。

    谢问渊进胡府很是容易,根本不需要拿出什么邀请的信函,他刚出现,胡家的仆人见着就急忙赶了上来将人迎进了府里,虽是多看了钟岐云一眼,却也没有多问,也是万分客气热情地帮人牵马引路。

    “胡家大小姐真是深受胡老爷千娇万宠,每年生辰这日都给杭州城乞丐施粥为其积福德,哎,真是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啊,也未曾听闻他待胡少爷这般模样啊?儿子不爱还偏爱女儿?”

    “哎,这你就不懂了,胡老爷可是早有打算将这女儿嫁到显赫高官家中的,哪能不千宠万宠?更何况,这胡宁蕴也是个争气的,听说七岁前便送至京城让官家教习嬷嬷教了礼教,还拜了席盎为师、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听说那先生和嬷嬷均是盛赞有余呢,说是比之不少官家女子还更有大家闺秀之气度。你若是有这般女儿,哪儿能不疼爱?”

    门外百姓议论纷纷,钟岐云都听在耳里,下马之后,等胡家仆人将马牵走,他走在谢问渊身旁说道:“你上次说你母家与胡家有亲,那这胡小姐算起来应当是你表妹吧?”

    谢问渊点了点头。

    “

    那她真如传言那样端庄优雅,完美无瑕?”钟岐云疑惑,十五岁的年纪在现代也不过是个初三或是高一的学生,能有多少气质,让这些人夸赞成这样?

    “我也多年未见她,并不知如今如何了。”

    “你上次不是来了?没见着人?”

    “上次她去了胡老夫人家。”谢问渊看了钟岐云一眼:“你倒是好奇得很?”

    “好奇?是有一点吧,想着十五岁的孩子能还能有多好的气质。”钟岐云莞尔:“不过,谢兄可别误会了,我对十五岁的孩子,还没什么兴趣。”

    “孩子?”谢问渊摇了摇头,不知这钟岐云心头在想些什么,十五正是嫁人时期,在他眼中就变成了孩子?

    想到那日在之意阁见着的女子,谢问渊想着,兴许这人是偏爱年纪大些的,便也不再多说。

    “表少爷,您这边请。”穿过门庭,仆从笑言满面,“上次没能遇到您,小姐这些时日可是都在念着您呐。”

    谢问渊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姐近日可好?我听云庭说她前些时日染了风寒。”

    “大抵好了。”

    “那便好。”

    谢问渊说到这里,不远处就迎面走来一位满头银丝白发的老人,那老人穿着一身绛紫色衣袍,虽已年老,但身子挺拔并不佝偻,那双眼也明亮得很,恍然望去还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谢大人,您且才过来?”

    这人正是杭州刺史却江才,年近花甲,做杭州刺史已有二十余年了。

    大 朝州府刺史并不是一成不变,为官,总有轮、换、升、降之变化,江南富庶,更是百官争相前往之地,皇帝为稳固百官之心,也会让能用之才轮换在这些州中当职,按照常理,一般少则一两年,多则十年便要四处轮换,但是却江才在这杭州一做刺史便是二十年。

    这其中更是有杭州百姓爱戴之故。

    为官难,为清官更难,却江才在杭州执位多年,却深得民心,这不乏却江才为官清廉之意,为官这许多年,治下也是有策,虽说不乏有的老鼠屎在底下作乱,但比之江南其余州府,杭州实在好得太多,也正因此才引得万数商贾纷纷前来。

    但也正因此,却江才做事也得罪不少人,至今仍是四品刺史

    。

    谢问渊记得前些年里,封徵帝欲唤其入京为官,直接升作三品刑部尚书,却江才抚了圣意。

    那日封徵帝气极,可最终也只能说了句:“若是你执意如此,那便一直在杭州做你的刺史吧,但若一遭你犯了错,我便直接免了你的职。”

    对于却江才,虽说如今谢问渊官职更高,但对这位老人,他都还要敬三分。

    拱手回礼,谢问渊笑比河清:“没想到却大人今日也来胡府上?”

    却江才笑着摇头,“哎,胡岩章亲自来邀,我自然是要过来的,更何况蕴儿还唤我一声保爷爷呢。”

    说着,却江才望向谢问渊身边的钟岐云,问道:“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不知该如何称呼?”

    谢问渊回道:“我的友人,钟岐云。”

    身在杭州混,哪里不知道却江才大名,刚进胡府就遇着本地父母官,钟岐云心情颇好,拱手冲却江才道:“久闻却大人英名,小生钟岐云敬仰万分,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明天继续。

    第28章

    与却江才简单的打了招呼,钟岐云见这位杭州刺史似有事要与谢问渊商量,他便先一步到胡家设宴的庭院去了。

    胡家不愧是江南第一巨贾,府上之大、院落之多,钟岐云跟着引路的仆人沿着水岸走了近半刻钟才走到了设宴的园子。

    此时园中已摆放好了圆桌,时辰还早,闲散的宾客稀稀拉拉坐在各处,钟岐云随意找了一桌坐下,四处招呼的仆人便为他送上了茶水。

    本想考虑一下自己生意上的事情,无意中却听到了隔壁圆桌两个人正在谈论台州与括州发展为何这些年差异如此之大。

    那二人看着年岁应当都算不得大,但是钟岐云静静听了会儿,却知晓这二人对台州与括州发展都相当熟悉。

    只听地稍微年长那人说道:“十年前的括州与台州有何差异?怎么十年后竟是差别如此之大?我思量了许久,也看出了一些门道,往往我们州府均是市面先起,后再修行路,咱都以为市面起来了,走的人多了,才有修路的必要。但以这个法子进行市面开发,有个很大的弱点,往往等到要修筑道路扩充市面的时候,自然形成的道路两旁已经被市房摊贩挤占,想要扩展,就毫无办法,那括州便是走的这条老路,可当初台州新任刺史又是如何做的呢?他上任伊始便先开路,路通,有了官道,便有人来往,来往人多,那市面自然就起来了。”

    “照旬阳兄这么说,如今与括州的城中相比,倒是台州的城郊更适宜投丝?”

    “是这个意思,照台州如今情形看,一官道、二官道,这样开下去,南北这般一贯通,那么顺着向西一带大有可为。”

    两人说到此处,忽地便听见后方传来一阵笑声。

    那说台州可投之人闻声,以为是有人笑话他方才对市面的估量,心头微怒,转头向后方望去,见是一个面生青年,虽说穿着简单,却也看不出身份。想着能到胡家来的人都非富即贵,这人心头虽怒气冲天,却也还是堆起满脸笑意,“这位兄台似是不赞同我适才所说之话呢,不知您对这台州市面有何高见?”

    钟岐云闻言摇了摇头,他刚才笑出声,不过是猛然

    意识到古代的人炒地炒房的意识并不高,这人虽已预料到发展趋势,却只想着到那处投放商铺往后营利,没想着从这地皮便开始投资,所以才不小心笑出了声。

    现下被人抓个正着,见这两人年龄都算不得大,钟岐云想了想便拱手向那两人道歉道:“两位兄台,刚才小弟无意间听得你二人对话,实属不该,不过方才并非笑兄台说得不对,而是觉着很对,心里感服,这才笑了起来,”

    钟岐云说到这里,见那二人神色稍稍缓和,他眯眼一笑,又道:“不过......”

    “不过怎地?”

    钟岐云抬手轻轻抓了抓鬓角,犹犹豫豫地说道:“不过我听二位兄台所说,便想到了一事,但又因我从商时日不长,不知这般生财之法对或不对、可不可行......”

    那二人互换了一个眼神,被唤作旬阳之人扬了扬眉,说道:“若是这位公子不嫌我二人,便说说咱一道探讨探讨。”

    钟岐云笑得更是灿烂几分:“那我便说说粗浅的见识了。”

    钟岐云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刚才我听二位兄弟说台州如今准备修官道,扩展城域,我便想着若说现在投丝绸铺子,那不若趁这时候在银钱允许的情况下,不管是芦苇荡或是水田山林,乘着地价便宜尽量买下来,等台州官道一开到那里,人一多,市面起来了,说不准如今每亩十来两银子的地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届时若是想开铺子便开铺子,剩余的地界也可乘着地价上涨之后转手赚钱,那时坐在家里发财不是更好?”

    钟岐云这话一出,果不其然那二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不过片刻之后便眼放流光,笑望着钟岐云。

    “咳咳,这位兄弟所说确是一个法子,不过如今台州府衙在买卖土地上管理颇为严格,应当不是那么好买下的。”

    钟岐云见状双眼又眯了起来,满脸的笑看起来实在是纯善。

    他摇了摇头,似有些许遗憾道:“那便可惜了。”

    只是他哪里看不出这人说的话掺了假?

    不过他本来也没有打算到台州买地炒地,台州虽说近海,但东面才是海岸,这厢往西扩城却对走海的他来说没有什么帮助。但是,他倒是因为这两

    人的对话,想起了台州的玉环县,玉环县近海,又是一处突出的半岛,于陆商而言或许没甚么作用,但对钟岐云来说就不一样了。

    如今大 朝河岸港口倒是不少,但因朝中轻视海运,便无一处像样的海港,往后他若是想要好好发展海运,那势必需要海港,如果海运成规模,便是小港口也是不行的。

    玉环县在大 不受重视,但放眼望去,这个地方往北便是江南几个大州府,往南就是泉州、建州、广州府,实在是个很好的中转站......

    若是他先将此县临海处买下......

    钟岐云心思活络了,他忽然想起现代中国最大的海港,那个位处长江入海口的城市,如今还是隶属苏州府的一个小小渔村县城......

    若是能拿下那块地......

    往西可顺着长江走到内陆,更别说是往南、往北、往东......

    钟岐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亢奋,有些事还得慢慢来,急不得。

    年长那人见状,轻轻拍了拍钟岐云的肩,说道:“哎,不可惜不可惜,台州如今发展势头,在那投商铺也是一样的......”

    这人想了想又说道:“我姓温,名旬阳,荆州人士。”

    “沈谙,泸州人。”

    旬阳又说道:“我看着兄弟年岁应当不大,就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在下钟岐云,泉州人,今年二十有二。”

    “哦,那我正好长你六岁,沈谙兄弟倒是小你一岁。”

    钟岐云笑,“那我便与沈兄一道唤你一声旬阳兄了。”

    “哈哈哈,自然、自然。”

    三人有说有笑,各怀心思,聊了些许台州之事后,又就着八月封徵帝邀请五大家进京赴中秋宴之事聊了起来,好不热闹。

    不远处闲庭中,胡岩望着谈笑风生的三人,微微摇了摇头。

    他一旁的管家见状笑道:“那位叫做钟岐云的是哪家公子呢?我记得前月发出的信函中,并未有钟姓这么一家......”

    “不论哪家,今日能进到我胡府中来,那便是客了。”胡岩章道。

    老管家跟了胡岩章多年,自然明白胡岩章的意思:“老爷说得是,不过话又说回来,哎,这位钟公子怎么这么傻呢,心中有生财之道,怎地就这么无所顾忌地说了出来?现下又被温当家诓骗了去。”

    刚才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