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岐云赶忙上前拉住了谢问渊,“哎哎,那啥,也不是没床,这床铺这般大,坐椅子上怎会好受?你若是不喜,我待会儿离你远些可好?我方才嘴碎胡说八道,我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谢兄莫要见怪。”

    说着他又看了看那边目不斜视只望着窗外的江司承,又打趣道:“你瞧,若是明日谢兄值守,我不也要与江兄同床共枕吗?算起来我与他也是千年修来的缘分。”

    “噗 咳咳咳咳咳咳......”那边江司承呛了一口风,咳嗽起来。

    谢问渊哭笑不得地望着钟岐云,“钟兄说出口的话,真是句句令人‘耳目一僵’呢。”

    钟岐云见他笑了,也不由得笑着冲谢问渊拱手道:“谢大人谬赞。”

    话也就只能说到这处了,雨势渐小,门外原本看守的海盗又回来了。白日里与拉哈谈话实在耗费精神,现下还是都有些困倦,往后还有硬仗要打,歇足睡好是必要的。

    两人都不再耽搁歇息的时间,各自背对着睡在床铺一侧。

    夜渐渐深时,雨声渐住,昨晚一夜未眠,本应困顿非常的却有些睡不着。

    背对的方向传来的浅浅呼吸声在这夜里被无限放大......传进了耳里,也传进心头。那是谢问渊的呼吸声,谢问渊近在咫尺之间。

    钟岐云脑子有些混乱地想,不是说有些人睡着会流口水,会睁眼,会做乱七八糟的表情吗?就不知道谢问渊睡着是什么模样,钟岐云想,不知道会不会颠覆他平日的形象。

    很好奇,非常好奇。这般意识一直在脑中回旋,久久不散。

    而下一刻,在这闷热的雨夜里,钟岐云忽而间嗅到了熟悉的清凉气息,他有些怔忪、迷惑,等再回神时,他已然翻过了身子,面向了那股凉爽气息。

    与他胡思乱想的不同,睡着的谢问渊除了少了些许凌厉,便还如他白日里一样,那样俊朗不凡。

    钟岐云侧着身子瞧了片刻,等瞧见谢问渊额上浅浅汗珠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时,他才想起谢问渊不喜炎热。

    思忖两秒,他忽而起身在屋子里寻了半晌。

    江司承疑惑地望着钟岐云,直到他在箱中找到一本薄薄的书,他扬了扬手上的书,低声道:“热”。

    之后,他拿着书躺回原位,给自己扇了两下风后,他微微侧着身子,给身边睡得不安稳的人扇起了风。

    江司承见状顿了顿,随后便挪开目光,往屋外望去。

    黑黝黝的天又比刚才暗了些许,且才停下的雨又稀稀拉拉下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待会儿继续,大约十二点左右的亚子。

    第97章

    谢问渊睡眠向来很浅,他其实并习惯与他人共枕共眠,但身在逆境他也不会挑剔。身在那样的位置,饶是有些风吹草动都能清醒,何况是钟岐云这么翻来覆去。

    所以,他知道钟岐云在望着他......

    之所以依旧如常闭着双眼假寐,一来是确实有些困意,二来他心头对钟岐云这性格清楚非常,知晓若是此刻搭理了这个睡不着的人,估摸这一晚想要歇息便是不可能了。

    只是这晚闷热异常,他有些难耐。

    感觉到身边人起身,然后小心翼翼四处翻找,他心头觉得好笑,折腾这么两日,腿上还有两处刀伤,这夜半时间也不好好休息反倒四处走动精神得很。

    这般想着,他方才的困意就已消失得不见踪迹时,钟岐云才返回床铺躺下。

    他听到扇动的风声,再然后,轻飘飘地风全然落在他的身上......

    心有一丝无法言说的震动划过。

    雨夜的闷热随着浅浅的风渐渐缓解,好久好久,这微微的风都不曾停歇。

    他向来看人极准,钟岐云也不例外。

    有些事,他不是没有感觉。

    他看过钟岐云对待旁人的言行举止,也清楚钟岐云看似和善、喜与人来往,他愿给予朋友、下属信任,但许多事他却从不会与人提及,是个不易交心的人。

    便是因为看得明白,所以他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到钟岐云对他的异样......

    就像那些没有多么精贵却难得的美酒点心、就像天下难寻价值连城的碧玉、就像杭州城收到的那封写满他名字的信纸......

    他曾想过这些异常或许也只是阴谋的一环......可是......

    他瞧得见钟岐云望向他的眼底藏着同样的困惑、不解,有些事,兴许他自己都不曾明白。但,这些困惑自昨夜后便渐渐消散了些许......

    心头长叹一口气,但有些事永远都不能提、不可说、不能说......

    谢问渊心缓缓沉了下来,方才不想睁眼,此刻却是不好睁眼了。他不愿再想,可轻风不散,心头不曾安稳,他以为这一夜只怕是不能再次入眠了。

    可不知何时,微微风动似是连全身热气尽数扇了去,等到第二日天明时,他才醒来。

    昨日发生了什么,钟岐云不说,谢问渊自

    然不可能提及,江司承只当未曾瞧见,在黑瘦的海盗来‘请’时,三人便如常去到拉哈那处。

    拉哈给三人‘细说’了之后打算,钟岐云听了许多,也一同‘出谋划策’,只待暴雨时节过去,就与拉哈举‘兵’前往。

    同日,章洪接到暗卫送来的信息,便立即让人依照谢问渊的信中吩咐调整方案,随后便与船队将事情言明。

    “章小哥,你确定钟哥准备这么做?”刘望才微微蹙眉,有些不太明白。

    章洪点头,知道这些人还不太明白,他又细细与他解释了一番,刘望才等人听明白后眼睛一亮。

    “可行!这法子可行!前日咱们不过乘机到隔壁城邦采买,竟让这些海盗碰到,伤了我们好几人,张盛还险些......”说到这里,便是刘望才也由得哽咽道:“若不是杨姑娘领航甩开了他们,只怕咱们都要命丧黄泉了......”

    “这仇要报!”

    “对!听东家的!反正都到如今这般田地了,不若博上一博!”

    船队那边境况,钟岐云多少能够猜到。临时躲避物资不足,前有追兵后有猛虎,怎么都是危险重重,若是不担心,那绝无可能,看着依旧没有一丝放晴的天象,他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是焦急非常。

    但,急不得,只有这么一线生机,急不得.....

    再然后的几日,除了应对拉哈的询问,钟岐云其余时刻便都是望着天、听着风,只要有机会,他便道海湾边望着奔涌的海水。谢问渊和江司承如何行动,若非必要,谢问渊便不予他说,他都不再细问,只专心于自己的事。

    等夜里,他又在脑海里一遍遍地会回忆上辈子家里的海航藏书、蔡老给的海图、风向记录本,而后描摹这段时日观察到的信息。

    拉哈那边,只要是雨水歇下,他便能瞧见拉哈的船队驶离海港,等到乌云遍布即将大雨倾盆时,海盗们又满脸喜色的回来。

    如此往复四日,钟岐云就知道,黄金拉哈都已经得到了。

    二月十一,钟岐云向拉哈提出想要去见识下海盗船队的雄风时,拉哈瞧他一瞧,就欣然应下。

    海湾深处,深凹的巨大岩壁之下,排满了拉哈海盗船队的船队,大大小小二十余艘,其中两艘还是钟岐云从遥远杭

    州城驱来的两艘宝船。

    钟岐云细细打量着两艘船,不过陪他出航一次、总共六十来日而已,如今便落入了海盗手中,成为他们烧杀抢掠的工具......

    拉哈瞧着钟岐云目光晦涩,心头冷笑,但面上却和煦一派,“说来这两艘船还是钟老板的船只呢,钟老板一定对船只感情颇深,要不这样吧,等我拿到黄金以后,我就把这两艘船还给钟老板,钟老板你看怎样?”

    钟岐云听了‘惊喜’道:“拉哈大人此话当真?”

    “当然,我说的话从来都没有假的。”

    钟岐云喜不自禁,急道:“那、那钟某在这里先谢过拉哈大人了。”

    “不必客气。”拉哈捋了捋胡须,笑道。

    “不过啊,说来这大 的造船技艺也真是一般呢,这两艘船虽好,但比上我的这艘黑鲸号还是差了太多。”

    “黑鲸?”钟岐云目光终于移向了这中最为醒目的那艘巨大船只。

    这艘船,他来到这里时曾在海边见过一次,记忆非常深刻。

    如同她的名字那般,通体黝黑、巨大非常,钟岐云略微估计,这艘船只至少是他驱来宝船的四倍有余。

    隋代有五牙舰,唐代有走舸,大 有海鹘船,但华夏船只都有一个特点,都属于城堡式建筑,上面建造华美,舱体体量一般,装载能力很不足。但眼前这艘黑鲸却完全不同,甲板上除了操作 望台以及两间小房外,便无大型建筑,船整体肚大腰圆,但甲板稍小,货载能力一见就是不凡。

    而且,为了抵挡敌人,他的船体上设计有垛口、战格、以及射箭孔,甲板上的围栏更是有半人多高,能很好躲避箭矢射击。

    钟岐云行到船下乍眼望去,黑色的巨大船只给予的压迫感就扑面而来。

    钟岐云眸光微亮,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艘船这确实是艘极其完美的货运船啊......

    但如今的大 却没人能造就......

    “非常完美。”钟岐云摇头叹道,“慎度造的船,和大 完全不一样呢。”

    “慎度国哪有这本事。”拉哈讥讽一笑,却并不多说,只望着钟岐云那两艘宝船道:“大 朝造船总是想要凸显船主身份尊贵,没什么用处。”

    钟岐云没有应声,传言里拉哈对船只、航海极

    度了解,现在看着果真不假,这造船的技艺当然不是慎度的,拉哈是尼德兰国人,造出的船自然是用的尼德兰的造船技艺。

    尼德兰海航之厉害,史上闻名,只是如今那些人少有离开那片海域,东方这边几乎无人知晓罢了。

    瞧过了船,见识了海盗船队的惊人气魄,暴雨来临之前钟岐云就赶回了屋子时。

    夜里,雨声中,谢问渊和江司承正巧谈及裴彦之事,“方才我去瞧了,裴家少爷和他家中家丁护卫确实遭了些罪,应当是那次拉哈知道他‘说谎’后那些海盗给打了一顿,身上脸上有些伤,看着严重但没伤到根骨,倒也还好,但是那日被海盗堵截与之正面冲突时,裴家有好几个护卫受了重伤,其中还有两人被海盗杀了。”

    钟岐云闻言道:“要是离开,就把他们一同带走吧。”

    裴彦除了公子脾性大、脑子不灵光外,倒也算不得太坏。更何况他是裴家的大少爷,其身份地位在那里去了,若是这次能安然逃脱,却让裴家少爷丢了性命,钟岐云想,只怕他到大 之日,就是裴家找他算账之时。

    裴老爷必定会想法设法让他这个害了他儿子性命的‘船夫’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若是逃,他自然是要救他一把的,而且裴家那些家丁护卫几十人,其中也有好些身手不凡之人,到时,自然是有用的。

    “裴彦自然要救。”这一点谢问渊比钟岐云更清楚,只是有些事不便细说,他只向钟岐云说道:“而且昨日我已派暗卫与他家里几个武艺不错的护卫提过了,有些事,他们去做会更为便捷。”

    谢问渊这么说了,钟岐云点头就不再多问。

    “谢兄,有一事,我需要您的暗卫帮上一帮。”

    “你说。”

    钟岐云正欲开口,门侧的江司承忽而抬手示意钟岐云有人过来。

    钟岐云想了想,语音如常说道:“刘管家,等咱们回去啊,可再也不来这地方了。实在是怕了。”

    说罢,他立即起身凑近谢问渊身边,在他耳侧低声道:“我要他去探查‘黑鲸号’的构造......”

    谢问渊垂眸,“你已确定哪日可以行动了?”

    “两日之后,西风起时。”

    第98章

    持续多日的大雨眼见就要停歇的那日夜里,海湾因为外出海盗带回来的消息混乱起来。

    “怎么回事!巴克布尔的军队怎么发现的这个地方?啊?齐呼普他们人呢?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主屋中,海盗船队的几个管事吵做一片。

    “这个海湾虽离巴克布尔算不得远,但十多年作为船队据点却从来未被发现过。这一次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