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话未说完,不远处的主屋卧房就忽而被里间的人推了开。

    开门声响动惹地两人下意识地望了去,映照着屋檐点点灯火,钟岐云清晰地看见随手披着外衫、散开墨黑长发的谢问渊,冷冷地望了过来。

    而后他听到这人似笑非笑地说了句:“远人兄深夜不睡,倒是跑到这处来闲谈,扰人清梦了?”

    “ ”钟岐云摸了摸鼻

    子,“我错了。”

    谢问渊:“ ”

    第125章

    谢问渊心头有事,原本就还未睡着。

    练武之人,耳目都比常人敏锐些,再加上廊桥本就离他卧房不过四五丈,深夜亦是寂静无声,稍有些风吹草动都能听见,更何况是两个大活人在那里谈天说地了。

    谢问渊本不预理会,可哪知钟岐云竟会向谢崇问出“他为何未成亲”这般话,刹时听到他便觉着头疼了,奈何谢崇又是糊里糊涂竟真去回话,他立即起身寻了衣衫随意搭上,开门打断了这番无甚意义的谈话。

    可眼下......

    瞧着半分都不曾犹豫,直接认错的钟岐云,谢问渊竟不知该再说什么才好。

    他眉头一蹙,刚才已经傻了的谢崇回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告罪,那身子更是抖如筛糠。

    谢崇这般,倒是钟岐云不好意思起来,晓得自己夜半发神经不单扰了谢问渊的休息,还让这无辜的谢小哥受牵连。

    钟岐云又出声道:“夜里睡不着我就想着出来逛逛,这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这会儿立马就回去。”

    谢问渊闭眼,片刻后才说道:“罢了。”随后令谢崇起身后,又对谢崇说道:“将钟老板引回客房,好好歇息吧。”

    “是。”

    谢问渊说完,不再瞧二人一眼,转身回房,但步子且才踏进屋中,还未回身关门,身后就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来人是谁。

    谢问渊微微侧身,就瞧见钟岐云已大跨步走到他跟前。

    望着须臾之前还说着立马回去,但现在却跑来拦着他的人,谢问渊几乎要被这人气笑了,一双如墨似渊的眼眸眯了起来,笑道:“刚才谁说的错了?又是谁说的立刻回去?谢老板这承诺看来还管不了一时半刻呢。”

    见谢问渊这模样,钟岐云心知惹人生气了,他连忙说道:“我错了,我确实错了,我在这里为刚才的行为和现在此刻的行为郑重地向你道歉,你让我说一千遍一万遍都可以,但是,就算是错了,我现在还是想要无理一回。因为我清楚,要是我现在不向你问个明白,不单是今晚睡不着,就连往后的日日夜夜我也别想睡着了。”

    谢问渊眼眸一动,他当然知道钟岐云要问什么,只是......

    轻

    轻扫了眼那边显然再一次被钟岐云这番惊人之举吓傻了的谢崇,谢问渊不着痕迹地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谢崇。”

    “啊?”谢崇恍然回神,忙低头应道:“大人何事?”

    “你先退下。”

    “是!”

    等人离开,这偌大的园子只余下他们二人时,谢问渊才微微倚靠着门栏,道:“远人兄有甚要问的就问吧。”

    凝视着眼前人,钟岐云道:“你已经定过亲了?”

    虽猜到钟岐云等不及要问的就是这个,但谢问渊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见谢问渊笑了起来,钟岐云心头就似有暖流划过,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谢大人,我这般心急,您是不是看着有趣得很啊?”

    谢问渊望向钟岐云,缓缓点了点头。

    钟岐云眨了眨眼,道:“您点头是承认定过亲了,还是是觉得我有趣?”

    谢问渊道:“确实与人定过亲。”亦确实有趣得紧。后边这句他却没有说出口。

    只见着眼前钟岐云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又是唉声叹气,又是感叹万千,等了许久,他才说道:“我其实有想过,谢大人这般人物,自会惹得各家小姐们芳心暗许、痴心恋慕,想与你结亲的人家只怕数之不尽,定过亲那也是理所当然。”

    想着自己私下有意或无意探听到的有关谢问渊的消息,钟岐云肯定他多次听闻谢问渊未成婚,谁谁谁家小姐又想当这谢府主母,但从未听说过他已有未婚妻一说。

    既然坊间少有传闻,那么即是说这事知晓的并不多,这些年已少有人提及。

    至于为何不提,钟岐云想了想,只有一个答案:“婚约解除了?”

    谢问渊挑眉,点头:“对。”

    “那人是谁?又是为何?”

    “解除便解除了,陈年往事,你问这些作何?莫不是还想替我说回来不成?”

    “那怎么可能。”钟岐云立即否定,随后想了想,只正色道:“你说的是,解除便解除了,不论那人是哪家明珠,当年又是因何故解除婚约,如今她也只是外人罢了,都莫想与你再攀扯一分关系。”

    钟岐云心头在乎之事,谢问渊哪能看不明,不过是因为太过于在意,才会对他那从头就不会有结果的‘曾经’忍不住的关

    注。但即便如此,只要他不愿说,钟岐云就算在意也不会一直追问。

    想到此,谢问渊微微勾唇,他终究还是说道:“其实都是离开将军府前的事了......对方是前一任中书省侍郎的嫡女,因这侍郎发妻与我生母是闺中密友,母亲在世时就与她说好两家儿女亲事,后来她离世后,我父亲虽是不喜文官,但亦不愿悖离我母亲所愿,所以十五那年,就定了亲。”

    谢问渊会和钟岐云提起这事,钟岐云确实有些意外,但意外之余,瞧着谢问渊面上的笑意,他心头颤动,往四处扫视一周,见无人之后,他才缓步上前又靠近了些。

    凝视着谢问渊,钟岐云的目光盛满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那后来呢?”

    钟岐云的靠近让谢问渊微微一顿,只不过,他却没有刻意避开,只说道:“后来因我仕从文官,与我父亲寄望相背,离家之时他言明此生必不让我承袭大将军职位名号,这般,亲事就自然而然作罢了。”

    谢问渊口中的‘自然而然’说得云淡风轻,但钟岐云却大略猜得这其中哪里会这般简单,这种高门显贵看中的从来都是其身负的家世背景,而非这个人。只怕当初那中书省侍郎本就打算着让家女与‘大将军嫡长子’结亲,可后来谢问渊与家中不睦,显然不可能再承袭大将军之位,在加上谢问渊当年初时只是五品文官,又必定韬光养晦,只怕那从二品侍郎是瞧不上的。

    钟岐云想到此处,无端地生起一阵恼怒,道:“有些人着实有眼无珠,那这侍郎嫡女呢?”

    见着钟岐云这番气恼模样,谢问渊失笑,其实这事他从未放在心头,若不是谢崇今日提到,他都不会想起。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准备娶那侍郎女儿,不单这侍郎家,便是其余家族的女儿也是一样,他心中谋划多年,有些事不能成为他的阻碍。

    所以之后那侍郎开始犹豫着是否取消婚约时,倒是正得他意,更还顺势而为,暗中推了一把,将这场从头就不可能有结果的婚约终了。

    不过,他根本未曾放在心上的事,钟岐云却......

    谢问渊缓缓道:“只听闻她后来嫁给了范庆轩的嫡子。”

    范庆轩钟岐云当然知道,前一任中书

    令,当初在三皇子背后扶持之人,亦是因为去年三皇子叛国谋逆一事受到牵连倒台,恐怕谢问渊口中这个侍郎之所以变成“前”,也是因此。

    那侍郎后来见着谢问渊连连拔擢,到如今这番地位,也不知作何想法。不过他怎么想,那都与他钟岐云无关。他关注的、关心的从来都只是谢问渊一人。

    事情说完,谢问渊瞧着不知想些什么的人,道:“如此,远人兄可还有想问的?”

    “我想问可多了,”钟岐云嬉笑:“但是今天没有了。”

    谢问渊扫了眼挡在门前的钟岐云,“那远人兄是否能让个路,容我回屋歇下了?”

    “咳咳。”挡在人房门前正中的钟岐云欠身让开,“您请。”

    谢问渊微微一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远人兄也请好生歇息。”言外之意就是让他莫要再夜半扰人了。

    “自然自然!”钟岐云连连承诺。

    瞧了眼退在门前也不见走的钟岐云,谢问渊确实困乏了,抬脚进屋,懒得再与这人多说,只怕他再说一句,这人便能闲地絮絮叨叨半晌。

    但回身正预关门时,钟岐云竟又伸手拦住了。

    门外门内,两人距离不过四尺,谢问渊放下手,退了一步,直视钟岐云似笑非笑:“钟老板,你这又是何意?”

    钟岐云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着谢问渊,这才低声问道:“这周边没有暗卫在吧?”

    谢问渊闻言细细地看了钟岐云半晌,许久才点头:“没有。”

    话毕,只见着钟岐云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抬脚跨进屋中,又一点一点地靠近。

    距离的缩短让谢问渊微微一怔,逐渐清晰地吐息声传来,谢问渊撇开了脸。钟岐云没再靠近,却是悄悄抓住他垂于身侧的手。

    谢问渊蹙眉。

    钟岐云抓得很轻,便是抓得再紧,谢问渊也知道,他若是要想挣脱那是易如反掌,可是......

    脑海中翻涌而起的,却是今夜这个赶来之人的风尘仆仆,是钟岐云目不转睛看着他双眼中的情难自禁......

    谢问渊强制压下自那时便翻腾地得情绪,闭了闭眼:“钟岐云,放手吧......”

    只是这一句轻叹却被悄然而至的秋风吹得零零散散,独留下一句话在耳畔回旋。

    钟岐云说:“我好想你。”

    第126章

    钟岐云记得以前有看过那么一句话,爱人留三分,别爱得太满,以免万劫不复遍体鳞伤。

    以前没有爱过一个人,所以钟岐云觉得还挺对。

    可是,真当他喜欢上谢问渊后,他才知道,何为情难自禁、何为无法自拔。他不知别人如何,但对他来说,钟岐云想,喜欢谢问渊这件事,他的还能留存三分、保持退路,那就是对这人的存在几分的不信任,那真算不得爱了。

    更何况,他心下很清楚,谢问渊值得他付出超出十分的爱意,也只有真心以对,他才能有机会得到他眼中这天底下最好的人。

    钟岐云将这四月来最想告诉眼前人的话说出口,钟岐云不是没有瞧见谢问渊的无奈,他知道谢问渊如今心不在此,他不会在人前给他惹麻烦,亦也不会过度的逼迫,但是至少在无人的时候,他想让谢问渊清楚地知道他这超过十分的心意,那般已经无法深藏的日日夜夜积攒的想念。

    极近的距离下,钟岐云有些恍惚,他低声叹息般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钟情之人的名,“问渊 ”

    一字字,尽数缠绵的爱意、未加遮掩的想念。

    谢问渊微微叹了一口气。

    钟岐云对他的喜欢,浓烈、炙热地让人无法无视,甚至害怕。

    对,害怕。

    这是她谢问渊从未有关的情绪,但在面对这人随心而为无意识中便处处对他关怀、偏袒,甚至义无反顾,从不考虑后路的付出时,他竟觉得害怕了。

    害怕钟岐云这份直白放在他眼前耀武扬威的真心,更害怕渐渐理所当然接受的自己,钟岐云对他的影响,他甚至不愿去想。

    不是因为害怕钟岐云会因此害得他多年的计策破碎,便是因为他清楚钟岐云为了于他有益、为了和他并肩而立而在拼命走到顶端之上,而这人也确实在慢慢做到。

    如此,他才会觉得害怕。

    不是没有听到下属传来胡言章和钟岐云打起商战之事,在听闻的那一瞬,他惊讶不是百年胡家对钟岐云这入行几年‘小子’的忌惮、重视,而是心下竟是确定钟岐云在这场争斗中不会输的自己。

    而,结果,钟岐云也确实如他猜测那

    样未曾败下,甚至出人意料地借机吞并无数商队。短短四月里,大 国中乘风驿、钟家船队、商队、铺面疯狂地侵占市面

    而这一切,无一不在告诉他,告诉他钟岐云的迫切、以及与这样的急切匹配的绝对能耐。

    因为当初承诺的那句:“我喜欢的人钟灵毓秀,时世上最好那人,我得占到同样的高度与其比肩 ”

    因为他谢问渊。

    害怕这份执着,害怕这份真情,只是害怕之余,亦有他不愿承认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