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就因为这一点,谢问渊顺藤摸瓜看出了太子的手脚。

    笑过了之后,封徵帝又道:“与他相识数十年,对你说的这点朕倒是认同,他倘若没这般谨慎就不会走到如今这样的地位,当然也是他过于谨慎,才不敢中途动手杀了朕......”封徵帝顿了顿才又缓缓道:“太子还是低估了你。”

    “应疏,你到底想要什么?”封徵帝目光深沉,像是要看透谢问渊一样,探究着。

    谢问渊闻言,缓缓拱手,道:“回皇上,臣想的不过是天下太平,百姓富足。”

    封徵帝哼笑一声:“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愿望,那朕再问你,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富足,你预备怎么做?是身作朝臣为民谋利,还是夺得皇位指点天下?”

    见谢问渊神色自若并无变化,封徵帝想到跟随谢问渊的那一行人,他亦不由得头疼起来。

    “你就是用的这般理由诓骗了于连桥那一行吧?说来魏和朝这一点实在不如你,他以权势、金钱一环又一环地拉拢了文武百官,让那些贪婪之人退无可退。但你却反其道而行之,用“百姓”来获取心有丘壑的能人志士追随。”

    一个是权钱堆砌的腐木,一个是信念种植已渐成荫的大树,对封徵帝而言哪一个更可怕,不言而喻。

    “皇上误会了,应疏只是为了在魏丞相重压之下,给予能人志士栖身之地罢了。”

    谢问渊说这话看似无甚,但仔细一想便是连他封徵帝也骂了进去。若非是帝王管不住丞相,若不是皇帝护佑不了清廉正直的人,哪里还轮得到他谢问渊来给予庇护?

    “你是在说朕无能?”

    “皇上多虑了。”

    “多虑?谢问渊,你告诉朕,你那张冠冕堂皇招贤纳士的旗帜下,藏着的是什么心思?你那双眼盯着的到底是什么?”

    谢问渊又一次淡淡地应答:“皇上多虑了。”

    封徵帝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枯瘦的手:“罢了罢了,再谈这

    事也无用,你既不愿说,那朕便不说了,到底还是朕有事求于你。”

    谢问渊望向封徵帝,再次与其对视。

    封徵帝咳嗽了两声:“朕与你做个交易可好?”

    “交易?”谢问渊饶有兴味地开口:“皇上要与臣做何交易?”

    “朕要你助太子拿下魏和朝,稳坐皇位,而朕……”封徵帝与谢问渊对视着,他缓缓说道:“会立下遗诏,尊太子为帝同时令你升任当朝丞相,以号令群臣百官。”

    谢问渊闻声眼瞳微缩,再看向封徵帝时眼里带了一丝探究,他确实猜到了封徵帝寻他来是为了要他一同对付魏和朝,因为如今的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也知道封徵帝必定要拿些东西来换,但却没有想到,封徵会以先皇遗诏的名义来直接任他做丞相。

    遗诏直接任命侍中令本朝历来如此,但以此任命丞相的,就算是华夏大地上的历任王朝皆是不得见的,更别说大 。

    但封徵帝给了他丞相的位置……

    以往皇帝不直接任命丞相,是因为丞相号令百官的位置特殊,其位太高,直接任命必定无法服众,故而并不做这般费力不讨好之事。

    虽说如此,但也不是不能任命。

    但,谢问渊想,就算任命,按照封徵帝的性格,百官之中,他最不可能去任命的就是他谢问渊、谢家的长子、开国大将谢先俞的后代。

    任他谢问渊为丞相,就是将半数兵权交到了谢家的手上。重文轻武、打压武将、惧怕武将颠覆朝堂的封徵帝又怎么会做这般事?

    丞相这个位置,其实对谢问渊来说,并不是那般重要,如今要或不要意义已然不大了,只要魏和朝倒下,能号令百官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人,得到丞相之位不过早晚罢了。

    但即便如此,封徵帝也不会让他这么容易得到,因为于他而言,谢家得权就是危及国本。

    但现在……

    能让他这般转变的原因,谢问渊只能想到一个,只怕那晚何勤衍深夜入宫,与封徵帝说了些什么。

    “应疏……朕已经时日无多了……”

    谢问渊垂首,“皇上定是长命百岁。”

    封徵帝摇了摇头,“朕

    也不避讳,若不是朕朕轻忽将士,打压谢成,外邦也不可能这般猖狂。算来,如今这般境况有一半至少是朕造成的。”

    “……”

    “那日为德深夜入宫向朕禀报说封徵帝再开口时第一次予朕说了一句,他说兴许可以信一信谢尚书令。”

    为德是侍中令何勤衍的字。

    封徵帝手撑着软塌扶手,缓缓站起身,立身于谢问渊跟前,四目相对,这个瘦弱的老人说道:“所以朕在赌,赌你谢问渊是吐哺天下的周公,赌你谢问渊是尚在犹豫的王莽。”

    “所以,应疏,这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谢问渊看了封徵帝许久,而后忽而笑了,他后退一步,冲封徵帝躬身道:“皇上的旨意,臣必定肝脑涂地。”

    谢问渊说完这话,封徵帝目光复杂地看着跟前的青年,不过二十五六,比太子还年幼几岁,但手段高明,聪明至极,短短几年,就攀爬至此,逼得他不得不做决定,对百官的号召力、对局势的把控度、治国理政之方略等等实在是厉害到了可怕的地步。

    若抛开其他,那真真是一个极其完美的帝王人选……

    可惜……不是身在帝王家……

    更偏偏姓了谢。

    离开皇宫,谢问渊直接令人将马车驱往政事堂。

    封徵帝说的话,谢问渊信吗?

    他当然不信,那些话不过是笼络人心的说辞罢了,封徵帝这样做不过是不得已,太子那处也必定留了后手。

    半数兵权交给一个外姓人?让一个外姓家族掌控文武两方势力?想到方才那书房内室偶然传来的轻微声响,谢问渊笑,便是再蠢的皇帝都不会这般作为,更何况是明白武将得权危害的封徵帝和大皇子。

    但这些都不是目前的重点了。

    谢问渊方走进政事堂,出去办事数月的章洪赶了上来:“大人,回鹘士兵混入魏丞相家仆中踏进了皇城!”

    第142章

    其实,如果不是这么大规模的调动钟家船队和商队需要钟岐云这个当家亲自授意安排,那钟岐云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兆、离开谢问渊。

    钟岐云离开京兆城后就快马加鞭赶到江城,这是钟岐云拿到行河令后,在内陆设立的第 个河运据点,也是大江沿河城市中乘风驿最大之城。

    江城,荆州州府,地处江汉平原东部、大江中段沿河城市,是沟通东西南北四方各处的要塞。

    钟岐云在去慎度之前,就安排何敏清立即着手在江城建立船队河港、陆上驿站,以便钟家船队、商队在这处停靠、中转、集散。同样也成为了乘风驿在国内的消息传递中点。

    而碰巧,这次水患区域正巧在江城以南百里之处,钟岐云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调动国中上下钟家船队商队,他亲自来此处揭榜、传手信是最快速有效的。

    知道时间要紧,钟岐云日夜兼程,到江城只花了两天,而这两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日日夜夜拿着国中各处乘风驿今后 个月接单情况做了研究。

    不管怎么说已经接了的单要准时准点完成,诚信,这是钟家能发展到现在的根本。

    现在大 上下,钟家共有河运船只大大小小近三百六十艘,海运船只 百五十八艘,十人以上的商队共六十九队……

    近冬是海运船队南下往外邦去的最好时机,钟岐云靠海运发家,他知道这其中巨大利益,所以今年他早就签好了 百船的生意,所以海运的船只不能动……

    而河运和陆运,虽说刚起步不久,但前段时日吞并不少船队,他拥有船只不少,而且钟家船队海运的好名声在外,也是不缺生意的。不过好在有半数的运送任务不算重,可以调配。

    计算着需要运送的粮食数量,钟岐云给部分运送任务不重,能够互相吸纳运送任务的船只、商队做了调配,国中各地空出 部分来专门运送救灾粮米。

    这么算来直到足够 次性拿下米粮任务后,他才算松了 口气。

    等到江城那日,他立即

    手写书信几十封,让人将调配方案誊写附上,盖上只有他所有的当家私人印章后,就立刻让人快马送往各处立即执行。

    钟岐云调配得当,多方顾及,再加上承诺增派任务给予三倍工钱,让船工、队员喜上眉梢,行动起来当然就没有怨言。

    呼百应,钟家动作之快,让许多商贾都未曾来得及反应,甚至不少人在得知朝廷号召商队帮助运送赈灾粮米时就被告知钟家已揭榜,承诺免资运送灾粮,为两湖灾民尽绵薄之力。

    时间钟家有德有行、有情有义的评价传遍大江南北。

    这其中当然有钟岐云的手笔,虽然这次赔本生意是为了谢问渊也是为了帮助灾民,但钟岐云不会蠢到老老实实只做好事而不宣传。这本来就是 个扩大钟家运输行业影响力和声誉的绝佳机会,钟岐云当然不会错过。

    在安排好运输工作后,钟岐云有进 步召集江城的各位管事集思广益,隔日就拟定方案分送各地,让各地私聘说书先生、消息通等不着痕迹开展渗透式宣传。

    只是,在这个少有此类宣传的古代,他这番免资运送几乎赔本成千上万两的的义举本就百年难得 见,加上宣传的当,让本就消息不灵通、难于获取外界消息的各处得到了 个新鲜出炉的谈资,种种加持之下,瞬间造就的影响之大,是钟岐云没有料想到的。

    甚至这几日谈论钟家的声音,都盖过了京兆城慢慢传出的战败消息。

    钟岐云动作太快,但等回过味儿来,稍有些头脑的商贾都猜得到他准备做什么。

    “造声誉、扩声势,这钟家小子口味也太大了吧?!这么大张旗鼓,他莫不是想乘机拿下国中上下所有陆运和河运?!”

    中原六大商队当家人连夜赶到随州,齐聚烟柳楼内堂。

    “我听说几月前胡岩章那老儿都被这小子摆了 道,让他吞了不少船队。”

    “那又如何?胡老本不沾河运陆运,也不精此道,不过是见着小子猖狂, 时兴起打压 番,倒也谈不上败。”

    “哼,黄毛小儿,懂些甚么!以往精通些航运技艺便能独吞大饼?妄图赢过我等

    不成?!”

    “自从成立这钟家船队,就从未来此拜访 二,是当我们几家不存在吗?!”

    相对丝、盐、木料、兵器、钱庄等被五大家把控的态势,大 朝中商队虽未形成几家独大的局面,但也有几家联合成会组的情形,目前最大的商队会组便是这中原六家。按照以往惯例,不少新建商队都对其多三分敬重,新任东家皆前来巴结,好在国中能够顺畅的运送物件。

    除了钟岐云。

    钟岐云从未来见过他们,更别说送礼巴结。但即便如此,钟岐云的船队、商队、乘风驿、乘风阁等皆发展得风生水起,更是短短两年就在朝中遍地开花、势如破竹。

    因为钟岐云 开始就是靠海运发家,挣的外邦人的银钱黄金,从来没有依仗他们几家,他们想捞些好处也无处可拿。甚至钟岐云涉足国内时,还是因为为朝廷立功直接取得了行河令与行江令,让这六家气得咬牙切齿。

    而也是因为钟岐云这个例子,今年几个新建的商队都有样学样,不再按照惯例拜访,这六家商队更是积怨已久。

    白须老人哼道:“就让老夫来教教他,何为谦逊,何为本事。”

    以中年矮胖男子搂着身边的美人,笑到:“普老板是准备......”

    那叫普老板的老人眯眼道:“教教他如何为人,教教他如何尊重老前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烟柳楼里六人笑着 同碰杯、饮酒作乐。

    其实有人会借机动手脚的事,钟岐云是预料到了的。

    宣传效果好是好事,但就怕对家反应过来,背地里动手脚反倒得不偿失。目前钟岐云手下能人不少,但大都是运输行业能手,这些人不善权术,更是没有见识过这种罕见的全国谈论的大事件,所以在 些诸如贿赂官府、私吞米粮等等不利于钟家的谬论有出现之前,钟岐云就拟定了应对之法。

    所以,就算钟岐云再想回到谢问渊身边,他都只能留在江城亲自坐镇,先对家 步,将此次运输活动做了全程公示,并让人连夜探寻流传在百姓中话语, 有不对的地方就立刻处理,

    各环节杜绝了有心人的造谣生事。

    等所有事处理完毕,确保钟家承运的各地粮食都已踏上路途,已然过了十二日。

    从杭州赶来帮钟岐云处理这些事务的江司丞,将近日各地收集传来的消息报给了钟岐云。

    “如东家所想,确实有人借机诋毁,前日我令人顺藤摸瓜,找到了背后主使之人,正是中原陆运六大家中的普孝德。”

    普孝德这人,钟岐云是知道的,中原地带的老商队东家,比陆晃势力更大。同样他也知道这人伙同其余五家立下的“规矩”,沆瀣 气,常年借势压榨周围商队,让新商队维持不了经营,关门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