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个小仆陆陆续续提着热水进了屋子,各个低垂着头不敢往内间床榻那边瞧上一眼。钟岐云想帮着谢问渊清洗,谢问渊笑着看了他许久,然后才说:“不至于虚弱到沐浴都不行了吧?”

    钟岐云听罢摸了摸鼻子,道:“我这不是想和你

    再多亲近亲近嘛?”

    不过说完他也没有坚持,只能随着谢问渊了。

    等两人都沐浴好了,那边床榻已经换了干净清爽的褥子。

    亲昵之后,两人之间有些不同以往又说不清明的亲昵,坐在床榻边上,钟岐云拿了布巾帮着谢问渊擦着湿润的长发,慢慢和谢问渊说起这段时日的事。

    “这一次之所以这么晚才回来,其实不单是因着僧伽城的生意。”钟岐云说道:“我这一遭带了好些懂得外邦话的人过去,是为着在僧伽等海贸繁盛的外邦城镇也建上乘风阁。”

    谢问渊道:“你这是连外邦人的生意也想做了?”

    钟岐云点头:“国中乘风驿售卖的东西虽多,但一些重利的挣钱物件,比如胡家的丝绸、周家的陶瓷、张家的木材家具、建州的茶叶等等皆被大户占据,这些我碰不得,但是我可以卖到外邦,我已与胡家、周家等签了和契,到时这些都要拿到外邦贩卖,有个乘风阁自然是方便许多。这段时日跑了五国二十城,差不多算是定下了,等过后让张盛等人处理就能妥当了,所以,这才多耗费了两个月。”

    说到这处,钟岐云才想起他忘记问的事,“哦对了,这次你怎会来杭?我记得你每年年休沐的时间不过才十日,来回的时间都不够的。”一国的丞相能忙到什么程度,钟岐云比谁都清楚。他当然就知道,若非公事,谢问渊不可能有这么多闲暇的时候跑来杭州城的。想了想近段时间,朝中需要谢问渊这个丞相亲自来杭才能处理的公事......钟岐云眼波一动,“可是为了海商一事?”

    谢问渊听罢瞧了瞧钟岐云,道:“你知道了?”

    “知道。”

    谢问渊笑着摇了摇头,“海商税一事确实是我提的,与之一同提起的还有降低农税一事。”

    “我白日里与却刺史闲聊时,听他说起。”

    “农税百年未变,又比商税更高,许多粮米大户只怕来年天公不作美无粮赋税,便将粮米囤积在手,不愿出售,导致粮米难以通售,这般若是有一地受灾需要粮食,朝廷就算有钱也买不来粮食供给,而且,寻

    常农户赋税太重,手中无余粮、无钱财只会致使穷人更穷,过不安生。我早些与冯评等人思量过降税之事,但内里牵扯的利益太多,实在难动,这一遭提起海商税,确实是为着让降农税更轻易些,若是我此次不一同提起海商税,那往后有人先一步提起并让朝廷下令海商纳税后,要想再降低农税就不可能了。”

    钟岐云点头:“就好比每月多给一人十两银子,那他必是欣然同意,但若想让他重新把钱拿出来分别人,没人会愿意的。”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道:“你就不气?”

    “气?气什么?谢大人觉得我像那般眼光短浅的人吗?”

    谢问渊垂首一笑,“自然不是。”

    “那不就对了?”钟岐云坐到谢问渊旁边,把谢问渊搂进了怀里,“你若是不提,必然会有旁人去提,从行海的时候我就知道海商税不可能一直空白。既然早晚要缴,那乘机拿去当做筹码换取数万农户家有余粮,不是更好?”

    靠在钟岐云怀里,不知该喜钟岐云这般信着自己,还是该气这人随他拿捏也没有怨言。谢问渊许久才叹息一声:“你就不怨我没曾予你说明,亦未好好顾及你?”

    “我远在海上,你怎么给我说?”钟岐云埋首蹭了蹭谢问渊的脖颈,道:“谁说你没有顾及我了,若是你不顾虑我,只为着海商税的话,就不会这般劳师动众的立什么海商律了。”

    谢问渊听了忽而一顿,没有说话。

    “律、令、格、式,大 朝四个阶位的政令,而其中以律法一例最高也是最为庞杂,其实国中税率向来都制发施令,像是农税、商税等等皆是中书省制令施行,简单明了。若是想让海商缴税,只需制发一个只规定税率几何、缴纳时日、方式的海商税令即可。但,你却是提的海商律。”

    “......”

    “制律更为复杂,海商律的意思,那就不单是税了,还有将官府、百姓、其他商贾等等皆纳入其中,与其余律法通行。要知道,若是官府只管收税不管护卫守卫,那当商贸繁盛之后,海上必定盗匪猖獗,甚至比之慎度等国更甚

    。如今大 近海行航的百之九十的船都是我钟家的,最有富有的也是钟家船只,如是海盗来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钟岐云,你要把官府纳入,就是要准备让官府巡航海上,这就相当于给了钟家一个庇护。我说得对不对?”

    谢问渊依旧没有应声,但钟岐云却是什么都明白的。

    钟岐云说到这处,忽然喉间一哽。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却大人今晨予我提起,一月前,他曾收到你的信,他说,你信中令他派人沿海巡查......他还提及,兴许茂江等地亦收到这样的信件......问渊,我晚了两月,你是不是怕我出事儿......”

    有时他总是顾念着谢问渊想要什么,他便给什么,想着谢问渊好好的,他心下就满足了,但是却未曾想,这份感情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没有想到谢问渊亦同他一样,会因着他而担忧。

    谢问渊回身搂住了钟岐云,他望着床边随风而动的帷幔,许久许久,才道:“大海广袤又危急凶险,你说半年必回。”

    钟岐云听得更是红了一双眼,将谢问渊狠狠抱住:“我的错,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就在那处多待了这般久。”

    谢问渊垂眸:“无碍便好。”

    这般拥着,两人又谈了许多近日的事,待钟岐云又问及谢问渊怎能得以来杭时,谢问渊笑了笑:“虽说提了降农税与收海商税并行可行,不过朝中还是有那么些人觉得不可行,所以,我便予盛宁皇帝提及,需亲自走一遭杭州等地看看海商才能断明。”

    钟岐云眨了眨眼:“皇帝给了多少时日?”

    “两月。”

    钟岐云听了更是乐了,他将谢问渊压倒在了床shang,笑道:“想不到堂堂谢大人也会假公济私啊。”

    谢问渊嘴角带笑,望着钟岐云道:“哦?此话怎讲?”

    “嘿,你若想知道沿海情况,书信一封问我便是,而且得到的还是最为细致全面的,但你没有这么做,反倒赶在我生辰日亲自跑来......”而且走访那些地方哪里需要两月这般久?有他在,那些海上的东西几乎都是他钟家的,还需要去查?别人不知道就以为

    查探这些困难重重,但谢问渊知道有多容易啊,钟岐云算了一算,两个月,说是走访暗查,不若说是游山玩水来得合适。

    冲着谢问渊眨了眨眼,钟岐云亲了谢问渊一口,道:“谢大人,您说小民说得对不对?”说完又凑了过去想再亲一亲。

    谢问渊笑着躲了开,但却没有否认。

    钟岐云更是高兴了,“丞相大人若是想了解了解各地州府海商状况,不若就让我这大 朝最大的海商引您去看看?正好这夏日明艳,北上去青州等地瞧上一瞧也是美的。”

    杭州城东一处精巧宅院内。

    “娴娴说的可都是真的?”

    陆雪娴坐在桌前急得跺脚:“哪儿会有假,女儿亲眼所见,这钟岐云抱着个男子......哎,女儿都说不出口!”

    陆夫人听了也是蹙了眉头,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个钟老板竟有这般癖好,只是她思量了半晌忽而笑了笑:“如今那钟岐云地位斐然,就算妻妾成群那也是寻常,这事儿你就当不知道。”

    “这......”

    陆夫人瞧着自己女人还有些看不明,笑着拍了拍陆雪娴的手:“明日那教习过宫中规矩的嬷嬷就要来了,你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与嬷嬷好好学学,然后主动些拿下这钟岐云的心呐,要知道女追男隔层纱,咱们娴娴这般娇美,必能让那钟岐云魂牵梦萦的。”

    “那那个男人就不管了?”

    “乖女儿莫急,男子能做甚啊?生不得孩子亦当不得发妻,便是做妾也是不准许的。那男子以色侍人,左右不过就是那腌 之处来的,总归只是那般低贱的男子,这钟岐云贪图新鲜,过不了多久便会忘了。”说着她拉着陆雪娴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是要做那女主子的,就要有个女主人的模样。”

    陆夫人想了想,又道:“娴娴可曾看清他的模样?”

    陆雪娴点了点头,虽说灯火暗淡,但那人的长相,只消一眼她就记住了,说来实在俊朗得很,那双眼瞥向她时,兴许被那般场景吓到了,她竟觉着害怕。

    陆夫人见陆雪娴点头,温声宽慰:“这般吧,你且好好歇着,娘亲这便过去予你爹说说,咱们明日

    一早就去钟府‘拜访’,看看这男子究竟是哪处来的小官儿,过后让你爹爹暗地里敲打敲打,那种地儿的上不得甚么台面,胆子小着呢,吓一吓他就跑了,就算他执意不走,大不了送些银钱赶他走便是,可好?”

    陆雪娴听了,才笑逐颜开,“都听娘亲的。”

    第167章

    辰时的日光从窗柩前晃进了屋中,一丝一缕随着风飘飘荡荡而来,漾起了淡色床前纱幔,轻飘地扑撒在依在一起的二人身上,随着纱幔的悠扬而轻轻跳动。

    钟岐云醒的时候,被他拥着的谢问渊还没有醒。

    侧头瞧了窗外日头,估摸着早已过了辰时,他往日很少睡到这个时辰,而比他更为自律的谢问渊更是不曾这般。

    昨夜确实歇得太晚了......

    他估算得到谢问渊近段时日不会松闲,他这段时日出航都忙得不可开交,更别说是一国之丞相了,大 国土广袤,哪处无人哪处无事?三省六部九卿二十四司、上上下下六十三州,每日都有无数的事往上禀报,怎么可能得闲?

    钟岐云明白自家这位丞相大人,必定没有好好歇息,昨夜又与自己这般折腾到了......

    但,昨晚心里实在是激动难忍,以往共枕时,谢问渊阻拦他尚且都难以忍耐,更别提昨日两人都那般的情动了。

    可是现在瞧着谢问渊沉沉睡着的模样,他心里又是心疼得很。

    虽是醒了,钟岐云却不愿起身,就这么一动不敢动的保持着醒来的姿势,一点一点地的瞧着心爱人的模样。

    从被轻风抚过的发,到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昨夜被他亲得通红的薄唇、被他咬红的耳廓......

    怎么看都看不够、越看越是心头欢喜,甚至忍不住悄悄凑过亲了亲。

    若不是门外传来细微的敲门声和邵常戊低声唤他,钟岐云都打算就这么一直看到谢问渊醒来。

    知道若非真的有事,否则邵常戊不可能随意来扰,虽说钟岐云一点也不想起身,但他也不得不起来了。

    小心翼翼的松开怀中的人,钟岐云轻手轻脚起身,从柜中取了衣衫穿山就走到外间打开了门。

    邵常戊正候在门外,一同站那处还有两个端着盛满洗漱热水的仆从。

    怕吵醒谢问渊,钟岐云示意邵常戊不要进屋到院中说话,又让人将水直接摆放在了园中石桌上。

    钟岐云取了布巾浸了热水就直接在这园中洗漱起来,随即问道:“怎么了?”

    “潮州的周老爷、燕州的罗老爷、茂江的朱老爷等数位一道前来向东家您辞行,眼下张管家正在前厅帮着招呼着。”邵常戊说到这处顿了顿,“原本不预打扰东家您的,可想好几位皆是千里迢迢赶来,只怕您这处不出面有些不好,便只能过来扰一扰了。”

    钟岐云拧干布交给一旁候着的人,随后取了发冠将头发梳理打整好后,钟岐云点了道:“我这便过去,邵管家就不用去前厅了,你在这处候着,天热让人多备些冰放在室内、窗沿,然后厨房备些清爽解暑的粥品小菜,再备些清甜果子,无需太过但都得精细,他醒了梳洗之后若我未回,就予他说是我让他先吃些东西的,他不喜旁人在旁转着伺候,该备的东西都备好放在一旁,你们便离远些,若是他要什么,你们就去取什么,莫有一丝怠慢了。”想了想钟岐云又道:“哦,对了,他若是醒来,邵管家还是令人过来知会我一声。”

    在钟家呆了这般久,钟家下人各个都知道钟岐云是最好相与的家主,平日里随意得很,他们哪里瞧见过钟岐云对谁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

    邵常戊便知里头那人重要得紧,不若以前伺候的主子身边那些个亵玩之人,他急忙连忙点头应是。只是邵常戊不知屋中还在熟睡的人姓甚名谁,昨夜也悄悄问过比他早来一年的张培张管家,但张管家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是何人,他又不知这个家主的心头肉性子如何,虽说钟岐云性子好,但说不得这位......若是到时询问惹人不喜得罪了,那......

    想到这处,邵常戊还是犹疑着向钟岐云问道:“东家......就不知里间那位少爷是......”

    钟岐云听了瞧了瞧邵常戊,而后笑道:“除了这宅子另一个家主外,还能有谁?”

    邵常戊听得一愣,随即想起钟岐云说过的话,这个宅子的家主确实还有一人,那就是当朝丞相,谢问渊,只是.......他们本以为钟岐云这么说,是因为钟家是与谢丞相交好,家主为表心意才说的罢了......但......

    似反应过来什么,邵常戊呆了呆。

    昨日......昨日和东家......的是、是、谢、谢......

    大热天里邵常戊冷汗涔涔,心头大呼万幸自己

    多嘴问了一句,不然怎地死了都不明不白。

    自家这管家心里如何的起起伏伏变化无常,钟岐云无从知晓。

    等他挂着一幅笑面来到大厅,又是一阵有失远迎赔礼道歉,与那几户互送“高帽”,又提了些往后合作无间之事,钟岐云又令人取来几个红木漆盒。

    “这是我到那僧伽等地寻到的一些小玩意儿,送给几个兄长把玩把玩。”

    钟岐云拿出手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他嘴里说的小玩意儿?这几户自然心下明了,虽不好当面打开,但估略必是稀罕的宝石玉器。

    一番客套后等人接过,待到人人眉开眼笑后,这才将辞行的那几户送走了。

    只是钟岐云刚送人离开,脚还没踏进钟家宅子大门,陆晃一家正好赶到前来拜访。

    也不好不让人进门,钟岐云只能请着这一户进屋。

    大厅中,陆晃与钟岐云就着泉州海港之事聊了许久,坐于陆夫人旁侧的陆雪娴却是坐不住了,她悄声在陆夫人耳畔说了句什么,只见陆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急,然后才在陆晃和钟岐云说话的间隙柔柔笑道:“钟贤弟,扰了你们兄弟二人谈心过意不去,但兄嫂有一事相求,不知岐云兄弟准不准许。”

    钟岐云望向陆夫人,面上带笑:“哪里哪里,嫂子只管说便是了。”

    陆夫人听了用手帕掩口一笑,道:“说来实在是难为情,兄嫂受不得杭州城这般天气,久坐便觉得闷燥得紧,方才沿路过来瞧着钟贤弟有几处朗庭清爽,便想带着娴娴过去走走纳凉。”

    “自是可以的。”钟岐云笑着应了句,随后转身唤来了张管家,耳语几句后,便又说道:“我令张管家令嫂子侄女去走走吧。”

    陆夫人听得,连忙拒绝道:“这就不好劳烦了。”

    钟岐云笑道:“有个人在旁引路伺候也是好的,嫂子就莫要推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