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则听到此处,犹疑片刻,但还是说道:“皇上,其实若是不论其他,在臣看来谢丞相与大将军主张征战一事,的确是眼下最好的抉择。大殿上臣不好多说,但确实如谢丞相说的那般,边境诸多小国确实没了畏惧......”

    在大殿上、在方才的谈话中一直没有表露一分态度的谭元雍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点头道:“我何尝不知我大 是该借机立威震慑其等了,谢问渊当上丞相这半年所提所做之事,倒是颇对我意。”就好比农税之事,他不是没有想过,但降低农税看似简单,但其中牵扯的利益多广,谭元雍自然心知肚明,大 国土之大,为何最终收取到朝中的粮米却那般少,那必定是地方层层加税敛财才致使这般境况。降低农税的事,面上看只是那几百万两的事,但内里多少利益牵扯、甚至还有些皇亲国戚在其中,盘根错节难以撼动,他身为皇帝,有些东西却受制颇深,不能不顾。但谢问渊却借着海商税之事来厘清这缠了百年的疙瘩,借着权势大刀阔斧压着各州府查纠,倒是让他这个皇帝做了好人,收了益处。

    谭元雍有些时候亦会想,若非他是皇帝,兴许他不会这般忌惮谢问渊,若论真心,他的确颇为赏析谢问渊的才能。

    就像先皇那般。

    “谢问渊之能人人皆得见,若是他愿意扎根其位,倒真的是对民万利的好事。”封徵帝当年是这般说的,谭元雍如今也将此话说予堂下诸位大人听了。

    殿内沉寂半晌,最终还是令狐则开口回道:“怕就怕在他心不在此。”

    谭元雍垂眸,许久才缓缓开口:“若是谢问灼以身殉国

    ,那么谢家的兵权当交予何人?”

    何勤衍道:“□□之令只能由谢家承袭,故而只有谢问渊。”

    谭元雍听完,摇头大笑,何勤衍等人不敢再出声说话。

    “那就战吧。”

    最后,谭元雍如是说道。

    定下征战西北一事那日,已近八月二十了,下了早朝,谢问渊刚到府上,将军府就来了人,说是老将军请他去府上谈些话。

    谢问渊瞧了瞧带话的小兵,道:“你回去回话,眼下我这处有些急事需前往政事堂,晚间我再去将军府。”

    那小兵也是谢问渊还在将军府时跟过谢问渊的,虽说谢问渊和将军闹得这般,他心下还是敬重谢问渊的,听得谢问渊这般说,他连忙点头应着:“我这就回去给老将军说明。”

    “恩。”

    夜幕且落下,谢问渊离开政事堂就直接前往将军府。

    谢成伤病未愈,自然还在房中躺着修养,谢问渊刚到将军府上,下人就连忙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往主院那处走去。

    踏入主屋,谢问渊却没有绕过屏风走进内室,但即便如此,谢成还是从脚步声响听出了来的是何人。

    “谢丞相是吧?进来吧。”谢成朝坐在床榻伺候他喝药的夫人何氏摆了摆手“你且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与他说。”

    何氏眉目含着愁,她欲言又止的瞧着老爷,但到底也是知道谢成性子,她没有再说,应了是后,才放下汤药起身离开。

    见何氏走了出来,谢问渊也并未多说,只朝着继夫人微微颔首,以示问好。

    等人关门离开,谢问渊才走到内室,见到了坐卧在床榻上的谢成。

    谢问渊垂首,“不知父亲令我回来所谓何事?”

    “何事?”谢问渊一开口,谢成就气得急喘起来:“我叫你回来为甚?谢丞相会不知晓?!”

    谢问渊见谢成这般咳喘模样,亦是皱了皱眉:“身子不适,就莫要逞强。”话闭他取了桌上杯子倒了一杯温水,然后送到谢成跟前。

    谢成看着递到跟前的水杯一顿,目光复杂,但他到底还是接过了,喝了两口,等

    呼吸匀称后,他才硬声说道:“这一次,你究竟是想要作甚?”

    谢问渊知道谢成问的是他忽而变了态度,支持征战的事。

    谢问渊面色不变,接过了谢成手中空杯随手放在床头矮柜上,才慢慢说道:“该说的,大殿上、早朝时我都说了,父亲若是不信,那再说又有何意?”

    谢成闻言喉间一哽,“这些你图谋权位所做的事摆在跟前,你让我如何信!”

    “即是不信,你又何必再问。”谢问渊眸光一沉,说道:“如将军只是为着这事,我无话再说,也不想再说。”

    谢问渊这话说完,父子两就无了言。

    谢问渊瞧着谢成那副气急模样,还是叹了一口气,说了句:“就算我心有旁意,但如今大 四面楚歌,不寻个完全之策解决,还能如何?你便当做我为着稳固地位而做下这般决定吧。”

    谢成听得,心头却是一阵的苦闷,他望向说出这话眉头紧蹙的长子,许久才说道:“西北之战必定凶险万分,我不愿这个时候将大将军之位交予问灼,让他冒险前往。”

    谢问渊垂眸,并不答话。

    谢成瞧着谢问渊的眉眼,他依旧看不清这长子的想法,但回想着谢问渊当年随他从军的种种,他第一叹息一般说道:“我心下最是清楚不过,比之问灼,比之任何人,你才是最为适合征战西北之人。”

    谢问渊蓦地抬头看向谢成。

    “可是,这大将军的兵权,我不敢亦不能交到你的手上。”

    第175章

    “问灼尚且年幼,即便同岁,在谋略武、艺上确实不如你,若是你中途不去做那劳什子文官,不去弄那些争权夺利之事,你以为这大将军之位我会给谁!”战场上伤到肺部本就不能全好了。谢成说到这处又急喘起来。

    谢问渊没有说话,只是又起身给谢成倒了杯热水。

    等谢成气顺了,谢成才又慢慢说道,“我心下念的就是将大将军之位交给你,可是如今你已身做当朝丞相,手握大 四之一的兵权,又统帅百官,权势惊天,若是再将大将军手中兵权放到你手上......”

    谢成道:“就算我信你并无二心,但这般时候哪个皇帝能容忍一个能与其匹敌甚至权势在其之上的臣子站在眼前,魏和朝那般兵权不足皇帝都不能忍,更何况是你?若是这般时候,他向你攻来取你性命,你能不反抗?届时是甚局面,我不敢想。”

    “越是想到这些,我就越是痛恨你去做了这文官。”

    这也算是这么多年来,谢成第一次与他这般说出心中所想了。

    谢问渊沉默许久,才道:“将军所言,我自是明白,我亦明白,做了这丞相就做不得将军了。”

    谢成心下一痛,只听得长子又缓缓说道:“我志不在高位,只想天下太平,这一点也望父亲能明了。”

    谢成没有应声,谢问渊也不再多说。屋中安静许久,谢问渊才又转了话题说道:“今日来此,我还有一事想求将军应允。”

    “何事?”

    “求将军予大将军说一声,届时亲征西北时,把章洪、白兰几人带去吧。”

    章洪、白兰是跟从谢问渊多年的亲信,当年替谢问渊挑选随将的谢成当然一清二楚,他听得这话,蹙眉道:“你这是作甚?想安插下属到军中不是?”

    这话一出,方才父子两还算的气氛就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只是早料想到他会这般的说的谢问渊,却是神态依旧,沉静得很,他道:“跟了大将军,章洪和白兰自然就和丞相府再无瓜葛来往了,将军应当也知晓章洪、白兰等人的能力,武艺非凡、有

    良将之才,这般人物自不能拘在丞相府那三寸之地做了侍卫,虚枉此生。”

    章洪等人的能耐,谢成当然明白,若是这几人一心跟从谢问灼那倒是一件美事,但......章洪、白兰对谢问渊有多忠心,谢成也更加清楚,就是因着忠心,才会在谢问渊做文官时义无反顾跟着离了军营、离了将军府了。

    “将军若是不放心,那我亦没办法,但我予将军一个承诺,若是来日丞相府与这几位有利益来往,将军直管向今上揭发,让皇帝治我通武之罪,届时我定不强自辩驳。”

    谢成想了许久,终究还是应道:“待我予大将军说一说,改日你就让章洪、白兰那几人到军中报到吧。”

    谢问渊站起身,朝谢成深深鞠躬道:“谢过将军。”

    谢成实在见不惯他这般客套,他皱着眉,没有应话。

    谢问渊瞧着外间天已然黑尽,他又继续道:“时辰不早,我那处还有些事需处理,就不再打扰将军歇息,这便告退了。”

    谢成听了一顿,本想问一句是否要在府上吃些晚膳,但这么多年来他都未曾说过这些,一时竟也说不出口,缄默一刻,还是说不那一句,他烦躁地摆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

    谢问渊听了又朝其拱了拱手,之后转身离开,只是才走了两步,身后的谢成忽而出声喊住了他。

    “对了,有一事,我且问问你。”

    谢问渊转身望向谢成,示意他说。

    谢成瞧着谢问渊,慢慢说道:“前些时日,我在杭州的友人书信予我,他信中提及七月初二曾在钟家宅院瞧见过你......”

    谢问渊眼眸一动,那日钟岐云家宅中人来人往,他自然知道必不可能只有陆雪娴一人瞧见,只怕谢成的探子当日也跟去了钟宅,瞧见了那日的情难自禁,只是,谢问渊望着谢成没有接话。

    谢成仔细瞧了瞧他,见他面上并无波澜,才皱眉又继续道:“他说你与那钟家老板钟岐云举止亲昵,不似友人,甚至之后同进同出,已若......”

    那两字谢成没有说出,但意思却是明明白白。

    谢成想到当时瞧见这信中所写之事时,

    他当时就气急难以相信,可杭州的探子自然不可能说出这种假话。

    想到此处,那日的愤怒似乎蕴染到了心里,没有得到谢问渊的回答,他也只能强压那股愤怒,梗着声音问道:“这事是真是假?”

    谢问渊并未回避谢成的眸光,他点头说道:“的确是真的。”

    谢成听得愣了半晌,他原本想着这种事情即便是真,那谢问渊也只会否认,但他着实没有想到谢问渊竟会承认。

    刹那,那股子气就再也压不住了,他掀开被子就想起身,可却忘记时下他已经站不起来,挣扎不动,谢成更气得受不住,直说道:“我当你心下清明,明了何事可做何事不可做,但这般与男子勾扯成何体统?!”

    “谢问渊我且问你一句,你这是想做甚?恩?和那钟岐云这般你是不预备成婚了是吗?”

    谢问渊想到钟岐云说的一辈子,心下泛起一丝暖,他点头道:“是。”

    “你、你、你......”谢成气得都说不出话来,直指着谢问渊。

    谢问渊道:“男子又如何,我与钟岐云真心相知,那有何不可?其实这事方才我可以予父亲说一句‘假的’,亦可以向天下人说一句‘谎言’,但我还是想着不瞒您这位至亲之人。”

    谢问渊口中说出的至亲两字,让谢成一怔。

    谢问渊又道:“只是告知父亲一句,莫要再拿此事说些什么‘不可为之’,您同意或是不同意都无碍,但,这一人我此生都割舍不下了。”

    说完,谢问渊不去看谢成是何反应,他又一次拱了拱手,转身不再停留直接离开了。

    将军府造景并不精细,但却是官员府邸中占地最大的,谢问渊顺着长廊走到前厅,就遇到了守在那处等着他的将军夫人何氏 何秀。

    何氏瞧见谢问渊走来,急忙往前一步,唤道:“应疏......”

    谢问渊顿了顿,何氏这般唤他,就是将他当做家中小辈,而非丞相来对待了,谢问渊不好假装无视离开,也点头应道:“秀姨有何事?”

    谢问渊这么一说,何氏就泪眼婆娑起来,“我本没资格这般说,

    但秀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秀姨求你一事,问灼年岁尚小,还不曾及冠取字,此番去西北进攻回鹘实在凶险万分啊......”何氏垂泪哭泣道:“他哪有那个本事啊,我就怕他一去......”

    何氏泣声道:“秀姨求你予你爹说说,与圣上说说,莫要让问灼去西北......”

    何秀本是温婉柔和之人,知礼知节,往日定不会这般在人前哭泣求人,以往在将军府上时,谢问渊性子冷淡,虽说何秀算得他继母,但两人所说的话屈指可数,更是少有来往,这般想来也是实在焦急才来这处等他许久。

    但是......

    谢问渊到底还是说道:“朝会已定,圣上拍板决断,圣旨不日就下了,这般是再无可能更改了。”

    何氏听了无措道:“那、那能否换个将军,换个人去?”

    何氏这般话确实有些不明理,但谢问渊还是慢慢解释道:“自然不能的,问灼已身为大将军,一国之大将,此时要紧关头他若惧怕不去,军威立不起,那就是让大军送死,以后也莫要去号令三军了。”

    谢问渊说完这话,何氏还想再说,谢问灼就忽而冲了上来,拉住了何氏,急道:“娘您这是在做甚么!我不是早予您说过我非去不可了吗!我身为将军不去战场杀敌,守在家里当那足不出户的大小姐不成?您莫要焦急,我心里清楚没那般凶险的......”

    谢问渊见谢问灼前来劝解,就不预再留,他看了看只矮了他半个头的谢问灼,见谢问灼朝他悄悄看来,他朝谢问灼点了点头,待瞧见谢问灼愣了愣也僵硬着点了头,而后绕过母子二人走了出去。

    等回到府上,他取了纸笔写了一封信,而后让人快马送往杭州钟岐云那处。

    钟岐云收到谢问渊书信那一日,亦收到了皇宫送来的谭元雍的亲笔信。

    将谭元雍的信随手扔在桌上,钟岐云拿着谢问渊的书信爱不释手,翻开看了起来。

    “战事将始,万事小心。”落款,问渊。

    苍劲有力的字体写下短短几字,钟岐云看了好久,指腹摩挲着‘问渊’两字,心中一阵又一阵的想念,但到底只能一直摸着这信纸以解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