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卫兵仓皇颤声道:“擎苍峰峰顶冰雪急融,山顶大湖决堤,山洪撞向南面大罗峰,大罗峰雪崩、峰顶垮塌,堵塞了进出博拉伊唯一的路!”

    四月初十,京兆城细雨淋漓。

    皇宫清和斋内,先帝封徵帝亲信周奎跪在谭元雍跟前,拼死谏奏:“皇上!这谢问渊万万留不得啊!在朝前他藏拙多年,如今到了西北他大肆揽将,暗探传来信息,直言经此一役,军中将士对他唯命是从!如此之势他若一朝能得胜归来,其功高盖主,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谭元雍站于一侧眉头紧蹙,并不言语。

    周奎见皇帝这般模样,急道:“他若得胜,其功绩只怕比之当初的魏和朝有过之而无不及!随意寻其差错打压,只怕天下不服,皇上您根本动不得手!但如今上天降了一场百年未见之山洪,堵塞了进出博拉伊之路,这就是上天要断谢问渊之生机,灭谢问渊之性命啊!”

    田茂立亦道:“其实亦算不得故意为之,那山峰山洪堵塞,内里军兵因洪水被困已出不来,外间军粮、药草几乎不能送进去.....这是天要灭谢丞相......”

    何勤衍坐在一旁听了许久,听到这处他皱眉说

    道:“几乎不能,那就是说还有一线生机,博拉伊那处不单有谢丞相,还有十五万大军将士,那些都是大 的臣民,都是护疆守边的英雄,不可如此枉顾其性命。”

    谭元雍道:“何大人说得是,如今正是战事向好的关头,若是这般为之,谁来护佑大 ,哪个将士还愿护佑我大 ?”

    周奎想了想,说道:“大军要保,但谢问渊亦不得不除!谢问渊在西北大战其虽不是领将,但其在将士之后坐筹帷幄,沉静的指挥着西北大军左右前行,短短两月就逆转败势,那可是数十万的大军啊,尽在其支配掌控之下,这般的人物若是有反心......”周奎不敢想象,只要一想就遍体生寒,比之那回鹘叶赫 、比之魏和朝之流更是恐怖万分。

    何勤衍闻声说道:“周大人也说的是‘若是有反心’,若是没有,那就是罔杀忠臣。”

    “何大人几次三番为着那谢丞相游说是何意?”周奎斜睨着何勤衍哼道:“何大人这是忘记自己侍中令身份,忘记自己此生必忠于帝王了吧?”

    何勤衍看向周奎,也笑道:“周大人说得倒是对,说来,新帝继位,何某这前老臣就不应当再坐在侍中令这个位置上了。”

    谭元雍听得皱眉道:“好了,侍中令此事就不要再提。”

    田茂立垂首,说道:“皇上,先帝在世时便提及,若是谢问渊想要触碰谢家兵权,就留他不得,皇上,请万万深思,谁也不知谢问渊究竟会不会生出反心,就如同当初的魏和朝一般,往后数十载人心善变,权势的味道他尝过了,只怕就放不下了,若是有那一日......纵览千年史,天下大势,山中无二虎,江山无二主,帝王为天下稳固,哪个容得下这样的人?既然上天留下这机会,就不可放过。”

    谭元雍闭了眼,过了许久,他才道:“军粮不足,谢问渊必不会坐以待毙......想来他只有一条路可选,那就是在军中粮草用尽之前,冒险夺取回鹘米粮......”

    田茂立道:“这般,可伺机让安插的人动手刺杀。”

    谭元雍沉默许久,最后他才闭眼说道:“军

    粮、药草要送,十五万大军不能不顾,但,慢慢送吧......”

    慢慢送,这话里的意思就是不必耗费精力去博取一线生机。

    谭元雍又道:“并让各地官府告知那些大商巨贾,这路途实在艰险,粮草、药草是送不进博拉伊的。”

    四月十三,钟家大宅中,正与何敏清、刘望才、杨香冬等十余管事商议外邦乘风驿要事时,江司承神情严肃地直接推门进了议事的大厅。

    很少瞧见江司承这般神色的钟岐云,出声问道:“江兄可是有什么要事?”

    “擎苍大湖决堤,大罗峰雪崩、峰顶垮塌,西北大军困在博拉伊,前有回鹘大军,后无退路,大军没了军粮、治伤药草供给,情况危急!”

    何敏清、刘望才、杨香冬等人皆是一怔,倒是钟岐云闻言腾地一声站了站了起来冲到江司承跟前,道:“甚么意思!”

    江司承沉着脸,又细细与钟岐云说了情况。只是待他一句句说清事情经过、情形,钟岐云面色就越发难看起来。

    听完之后,钟岐云面色变得煞白,脑袋嗡嗡作响,身子颤抖起来,他双目圆睁,咬紧牙关,沉沉吸了一口气,“博拉伊那里真的进不去了?”

    “几乎进不得了,山峰封死,再有山洪冲袭......但具体情形,探听的人还没未回来,尚不知晓。”

    “江兄不知晓,我倒是知道些。”

    说话的是钟岐云“请”到钟宅“做客”的张枕风,他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厅中,走到钟岐云跟前。

    钟岐云此刻已管不住这张枕风此刻跑来是何意,只要想到西北大军危急那一句,他就一把拎住张枕风脖颈的衣领,厉声道:“说!”

    钟岐云向来处事淡然随性,倒是有那么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感觉,不但张枕风,就连刘望才等人都从没见过钟岐云焦躁恼怒的模样。

    “钟、钟哥……你先冷静些。”

    但钟岐云哪里还听得这些,张枕风还未回答,他急躁的吼道:“快说!”

    望着钟岐云这副怒极的模样,张枕风心下一惊,他原本还想调侃两句,此时却是不敢了。到底还是老

    老实实的说道:“前日我家中人在京中探得,西北最糟之处峰顶大湖决堤成河,大河从垮塌的山峰巨石、乱石上过,自然形成了极其艰险的水势,而天气越热,山顶雪水融化越多,水势必定不会缓和,要想等水势缓了再入山,只怕要等到年底了,那时十五万大军可就都没命了......”

    钟岐云抿着嘴,道:“水?老子何时怕过水!”

    张枕风闻言微微皱眉,道:“那种水势只怕......”

    只是这话,钟岐云却没有再听,他转身便向刘望才道:“令人将舱中米粮给我尽数拿出来!让杭州城所有船只都给我装上米粮,何敏清去一遭胡家,把胡家、陈家那些人应下的东西都取出来装船,即刻北上!”

    刘望才听得才猛然回神,慌忙说道:“钟、钟哥、你这是要去西北?!你可不要冲动行事啊!”

    何敏清望着钟岐云,蹙眉道:“刘掌柜说的对,方才你也听得江兄说盛宁皇帝让官府告知咱们这些商贾粮草、药草皆送不进博拉伊,这是何意?这是盛宁皇帝想要借机除掉谢丞相,他在警告商贾莫要多事。”

    “东家莫要冲动!”

    “为着钟家不可冲动!”

    “是啊!钟哥,这么显而易见,你还不知?!我知晓你与丞相关系颇好,但你也应当细细考量,若是你去了,那就是明摆着和皇帝对着干!皇帝的意思,就是明着告诉咱们这些商贾,谁要坏了他的事,就会要了谁的命!钟哥你不要命了不成!”

    “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去他妈的!”钟岐云忽而大笑起来,他红了眼眶,眼中闪出不可遏制的怒火,“我的命都已经被困在了博拉伊了,谭元雍动谢问渊,这才是要我的命!”

    不管厅中十数人因着这话如何的惊异。钟岐云转过身,他阴沉着声音,对何敏清、刘望才等人说道:“我只说一句,谢问渊是我至爱之人,钟家为他而起,为他而兴,若是救不得他,我钟岐云必冲入皇宫内院,宰了谭元雍。”

    第183章

    海上、河上、陆上,原来按部就班,照着既定路线南北北四处游走行航的钟家商队,在接到杭州传来的急讯后,就大肆从国中上下购置粮米油盐、药草等物,不过短短三天,就按杭州来信要求,大幅扭转,带着购置下的物品朝着西北进发。

    船只后,江海翻银,浪水滚滚、连绵不绝。车马后,泥尘飞荡,蹄声哒哒、无止无休。

    钟家商队像是无数疯狂的野兽,怒号着向大 朝最西面博拉伊狂奔而去。

    就如钟家的家主一般,全然漠视了皇城的禁令,直奔西北,没留下一丝余地和没有一点顾虑。

    “他这是做什么!”

    皇宫御书房,震怒的谭元雍将手上书谏一把扔到了地上,面上变了颜色,怒极:“钟岐云这是要造反不成!”

    座下禀报之人被吓得身子微颤,就连何勤衍、令狐则、周奎、田茂立等人也不敢再多说一言。

    谭元雍面色铁青,前些时日听闻钟家动身前往西北时,他就给钟岐云留了脸面,令人暗中赶去传话,可这会儿传话的人却跑来告诉他,钟岐云直接令人将传话的打了回来?

    如今境况,饶是有些脑子的都知道,这是皇帝想要借机除掉谢问渊,重利的商贾为明哲保身,都不会妄然掺和进来,但这个钟岐云......

    谭元雍神色变幻莫测,钟岐云和谢问渊的的那些传言,他不是没有听到一点传言,应当说,他早就在令狐则口中得知一二了。

    只是,这世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欲望驱使而动,人终归是贪得无厌的,圣上都尚且难以经受住利的诱huo,更何况是钟岐云这般眼中重利的商贾?

    他看得出钟岐云想要钟家站到顶端的渴望,看得出钟岐云想要旁人无法撼动的地位,所以,他用权势去诱导,用地位去吸引,在权势的泥潭中成长至今,谭元雍比谁都清楚,权势之中、性命之下,纵然是亲父子、亲兄弟都能为之反目成仇刀剑相向,那种虚无缥缈的情感更是不堪一击。

    所以,他未曾真的在意过钟岐云和谢问渊那些暧昧传言,只要钟岐云

    对权势有求,对地位有求,那么那些东西都无甚重要了。

    可是,钟岐云却在这个时候无视圣令,无视钟家且才得到的无上荣耀,甚至在知道这般作为惹来的只能是杀生之祸时也这样似发了疯一样的......

    义无反顾。

    为着什么?

    谭元雍轻呼一口气,道:“他现下到了何处?”

    禀报侍卫闻声连忙道:“钟家快些的已经赶到了玉门关,钟岐云从杭州赶去,只怕现下已经绕过京兆到了凤麟......”

    谭元雍听得眉头倏然一蹙,从杭州城出发前往西北必定经过之地有些地界是谢问渊势力之下的,钟岐云必定畅通无阻,但度曲、蓝田等地皆是他的人,“此前不是已令度曲等各处府衙守住那处,莫让其通行吗?怎地还会令他离开!”

    “回、回圣上,度曲府衙的来报说是钟岐云令人绑了程刺史,胁迫度曲府衙开城门......”

    谭元雍蹙眉,度曲那地原是魏和朝势力范围内的地界,魏和朝倒了之后,就是他派遣下去的李焕做主,那个程刺史权势早就架空了,即使此人被绑,那亦不会有甚影响.....但钟岐云还是离开了,那就必定是李焕让钟岐云离开的。

    谭元雍许久他才出声出声向一旁从未开口说话的何勤衍问道:“何大人,可知道李焕这两年间生了何事?”

    何勤衍闻言,皱眉思量许久,才说道:“李大人这两年办事皆是尽心尽力,无甚差错,近年来,度曲作为通 西北的门户更是展势极好。”

    谭元雍又问:“朕记得,正是钟家在此处建了乘风驿车马口岸,度曲赋税才节节攀升的吧?”

    何勤衍垂首:“是。”

    话没有说透,但殿中人哪个听不出其间的意思?李焕虽是尽心尽力办事,但只怕这几年和钟家打交道时,向钟家要了不少‘东西’吧,也让钟家拿住了要命的把柄......

    “即是这般,他钟岐云亦不过是个商贾罢了,他若执意如此,便拿住他钟家上下,叫他钟家动弹不得!”那边的周奎听得亦是恼怒不已,他厉声道:“区区一个商人,还妄图与朝廷对阵不成?!”

    只是他这话说完,

    那边的何勤衍就凉凉地开口说道:“周大人这话说得轻巧,您常年在后出谋划策,只怕已经不知道这朝前天下变作什么样了吧?”

    “怎么样?他钟家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只手遮天倒也算不得,但他朝中所有的运业皆被钟家捏住了,甚至连造船造车的行当也几乎在其掌控之下,钟家就似一张大网密布国中上下,周大人可知这代表着什么?”何勤衍瞧了眼周奎,倒也没有等他回答,就直接说道:“就何某所知,这半年钟家共与国中上下数百商贾签些海运契约,其银钱之巨,远超去年前几年国中缴税的本钱之和,若钟家所有车、船、人停摆,这就好似人之血液不动不通,朝中所有大商、巨贾的货品皆会积压在当地,运不出海,送不至外邦外地,就连粮米油盐都运不向各地,这不仅会让所有商贾拿不回本钱,甚至亏损巨大,甚至波及平民,那些商贾怎会愿意?百姓怎会愿意?”

    “他家倒了总有人接着!”周奎怒道。

    只是他这话说完,便是与他一派的田茂立,也不由得开口说道:“想找到替代钟岐云的海商和船商,眼下根本不可能了吧?现在看来,这个钟岐云实在奸滑得很啊,不单是他脑中行海那一套本事,他甚至就所有海图、造船的技艺、天下能人巧匠都拢到了自己手上,恐怕如今根本无法从国中寻一个替代之人。”

    令狐则亦道:“更何况,钟家上下衷心之人太多,钟家从免资运送家书到数次解救两湖、兼济天下,其国中谈及皆是处处赞许。”

    “握住流通的节点,捏住了其余商贾的命脉,只怕如今这钟家不是朝廷想动就能动的了......”

    谭元雍忽而有些许怔忪,钟岐云必定是渴望高位渴望站到高处的,不然他不可能这般费尽心力让钟家爬到这个位置,只是他原本以为,钟岐云要这些是为了私利,是为了自己的欲nian,可如今来看,他兴许确是为了心下的渴望,但这些渴望的背后不是金银财宝,不是人前的尊严,不是人人见着俯首鞠礼的恭敬,而是......

    谢问渊。

    这,是他没有料

    想到亦从未去想过的,他算尽了人心,却没算尽情。

    想到西北大军,想到回鹘,谭元雍瘫坐到了龙椅上,他闭了眼,深吸了一口气,摇头叹道:“罢了,任他去吧,那处本就险恶,若是他有本事带着粮米进去,那便是谢问渊命不该绝。”

    擎苍和大罗峰不同于 城山口,其山峰高耸积雪深厚,山脉连绵成片,根本无法从峰顶攀爬离去,就算能慢慢撤离,但西面不远就是叶赫 率领的回鹘二十五万大军,只怕还未撤退,那大军就已杀了过来。而若要让十五万西北军绕道步行撤离,那路途荒无人烟更是艰险得很,十五万大军徒步离开至少需要三月,三个月,眼下军中粮米至多只能支撑一个月了。

    所以,在确定大军无法撤离博拉伊后,谢问渊下的第一的令,就是让大军退守博拉伊城,续存体力,设下埋伏,备战。

    他知道,若是叶赫 知晓擎苍和大罗峰被堵,不会放过此等绝好时机,必定突袭博拉伊城。

    之后不过两日,就如谢问渊所料,叶赫 手下大将那依特果真率军攻打博拉伊西门,谢问渊令伤势尚不算重的吴 领三万军兵,埋伏在博拉伊城外王 山上,谢问渊亲领军在城头安设床子弩,待回鹘军攻来,击牙发弩,箭矢雷动而出。

    而吴 见机从后方围攻,直逼得那依特仓皇逃离。

    此后,回鹘因不知西北大军根底,不知博拉伊城中兵器、粮米可是充足,一月中,又数次试探攻击博拉伊,直至翻山越岭士兵传来粮米无法送进博拉伊的消息。

    博拉伊城,城门脚下不远处的军议处中,寂然一片。

    谢问灼、吴 、蒋虎品、章洪、白兰等人皆是拳头紧握,怒容满面,而一旁听得消息的甄先轲亦是惊诧不已,难以置信。

    “送不进来?”吴 咬牙切齿,“这可是十五万大军啊!这可是与回鹘对战的十五万军兵啊!一句送不进来就算了?!放他妈狗屁!若老子是皇帝,就算绕道天山亦要把粮米兵器运送进来!”

    吴 这话可是大不敬,若是往常,身为大将军谢问灼必然会提醒他几句,但今日,

    他却闭口不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