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岐云与令狐情一同喝了几杯茶水,又吃了两口点心,其中一份腌制蜜饯酸甜适口,实在不错,见时辰不早,他就唤来小二令其打包一份带走。

    只是在走前,他还是停在了方才那布衣书生边上,冲他拱手问候,才问了句:“方才听得兄台的话,觉出兄台懂史明史,在下感慨不已,但有一事还想与兄台探讨一二。”

    布衣书生微微笑了笑,“不过是多看了几本史书罢了,兄台有甚想说便说罢。”

    “若是方才所说是真,那钟岐云当真要与谢问渊成婚,你道如何?”

    书生听得笑了笑,“我觉得如何又有何用,方才亦说了那都是旁人私事。只不过,如是谢丞真与男子男子成婚......只怕少不得有人闲言碎语。”

    钟岐云应声:“闲言碎语又如何?有人在意,有的人却未必在意。”

    书生点头:“兄台说得是......兄台可知汉时的哀帝?”

    “......知道。”

    “方才在下提及哀帝时,兄台第一个想到的可是其断袖之事?”

    钟岐云一顿,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哀帝初即位时其实是想做一番为民有利之事的,甚至可能还曾想过绝了王莽的权势的?”

    钟岐云没有说话,他确实不知道。

    书生见他不答,便知何意,他亦没有说甚,只道:“若是排开万事来说,历史妙亦妙

    在这处,一个人短短数十年,想要名留其上,需得费尽毕生精力办上惊人壮举,或是好或是坏,但即便如此,留在正史间的亦不过短短数十字,多些的亦不过页余,而能让人口耳相传的,亦不过数句罢了。而谢丞相必定名留青史,其功绩当写入正史叫后世之人仰视。但如其与男子成婚,那便是史上第一个与男子成婚的男子,兄台觉得那历史当如何去写此事?”

    钟岐云摇头,“不知。”

    “我想,不过一句:夫钟岐云,正史不会多去述说这些私事,正如《史记》不会去论始皇与吕不韦之关系,直言其乃秦庄襄王之子,但在《吕不韦列传》中却提到这么一句‘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何意?即是说当年赵姬跟从秦庄襄王时已有身孕,眼下暂且不论当年先生写下这段时是否是当政者意欲抹黑前秦而胁其写下,但有一点却可知,因此一句留给后世的遐思便多得多了,以至后世坊间甚至太多人偏信野史中说的始皇帝其实是吕不韦之子,分明正史本纪里当年先生都已明明白白告诉后人其乃庄襄王之子。”

    见钟岐云不说话,那书生才忙解释道:“哦,在下说这些也并非为了显摆何择,说这些东西不过就是想说,坊间百姓有时便是如此,功绩自然会记得,但比之功绩,大概太多人会更会记住那些奇特又惹人非议的事,口口相传,甚至遮掩了其功绩。方才兄台亦瞧见,不说世人,便是咱们这些从世人中选出的‘举人’,亦是更易记得那些‘奇事’。”

    许久,钟岐云才缓缓叹了一口气:“谢兄台指教,只是,人活一世哪有那般多需要顾虑的啊......”

    “嗯,这也是道理,可能,就看这人会不会顾及了吧?”

    第202章

    钟岐云回到丞相府已经戌时,秋日的天已经黑尽,谢问渊还未回来。

    “大人方才让延责传话,说是当要亥时才能回了,让您先用晚膳不必等他。”曹管家走在钟岐云旁侧,问道:“现下饭菜已经备下了,种东家可是要先用膳?”

    钟岐云没有应声,只问道:“丞相那处可是有吃的?”

    “政事堂有膳食房,都会备上饭菜的,菜色也是好的。”

    钟岐云听了点了点头,想了片刻还是将手上提着的点心拿给了曹管家,“那还请曹叔帮个忙,我方才买了些适口点心,让延责给丞相送去。”

    曹管家接过茶点盒子,点头应是,随即又再问道:“那这晚膳......”

    “哦,炒两个菜我随意吃些便好,让厨房不必再几盘几灶的弄了。”

    “是。”

    去街头走了一遭惹了一身杂尘,钟岐云吃过晚膳后就自去换洗,弄完也不过戌时,心中有事做什么也没有兴致,钟岐云索性到书房翻看书册。

    丞相府的书房算得一处不容许随意进出的地方,毕竟里边放了不少国中要事的信件、要闻,若是让有心人拿了去,定会惹出不少事儿来,但即便如此,对钟岐云也从未设限。

    书房的书很多,钟岐云平日除了行海营商之类的书外,其余都是不怎么看的,今晚赋闲便寻了一本看着翻阅多次的旧书瞧了起来。

    正是一本史册,这一册记录的是春秋百家争鸣那一段,书册以叙事的方式记载了期间百年各位先生在诸国献计献策的故事。

    或是水利修筑、或是攻伐之策......等等等等,故事很是有意思,钟岐云这般不喜欢学史的人亦看得津津有味,不过与钟岐云关注的故事不同,书中有些年份的批注却是将其间令人啧啧称赞的策略勾画出来,而旁侧或是三言两语论之,或是夹了几页写满文字的纸论述该策在大 是否可行。

    手指抚在字上,这些无疑都是谢问渊批注的,但不同于如今字迹的苍劲有力,旧书上的字迹干净好看多了一丝青涩之感,想来是谢问渊年少时写下的。

    看着这

    些字,钟岐云似乎就能瞧见十几岁的少年谢问渊坐在桌前提笔写下自己对政事的思索,亦能瞧见他看到书中前人绝妙策略时唇角勾起的一抹笑。

    人都道谢丞相聪明睿智、足智多谋,是惊世奇才,但世间聪明的人何其多,谢问渊能有此成就能为世人称颂,自是离不得他心中的坚守和日日夜夜的研习,能吃常人不能吃的苦。

    正如那客栈的书生所说,不管是降百年农税或是从魏和朝手中护佑清官文臣,亦或是击败回鹘立国威谋安宁,桩桩件件都是必定载入史册为后人称颂消防学习的大事。

    钟岐云在书房呆了一个时辰下人就来此处告诉他丞相回府了,钟岐云听得放下书往主屋走去。

    还未踏入院中,就已听得谢问渊与延责说话的声音,清朗如泉的声音落在心头让纷乱的心静了下来,而此时屋中的谢问渊回身望向了院中,正巧瞧见站在月洞门外的钟岐云。只见他在见到钟岐云那一瞬,嘴角微扬眼中含笑,昏黄的烛光下,谢问渊挑眉扬声道:“你站那处作甚?”

    钟岐云心头蓦地重重一跳,随即心下泛起一股子冲动,还不待他自己想明,他就已经大阔步往屋子走去,等到了谢问渊跟前也不待人反应他就将谢问渊拥进了怀中。

    诧然间被紧紧抱住谢问渊亦是怔了,不过转瞬他便回了神,挥手让旁侧已经傻了的延责等人离开,房门关上后,他才放松了身子靠在钟岐云肩头任他抱着,这般过了许久,他正了身子与钟岐云额头相贴,抬手抚上钟岐云的面颊,低声问道:“怎么了?”

    屋中安安静静,与谢问渊四目相对,钟岐云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觉着这样的日子很好,见到你那样笑着与我说话,我心头就喜欢得紧,也才发现,我实在想你。”

    说着钟岐云凑上去亲了谢问渊的面颊。

    谢问渊听了垂首笑了笑:“不过半日未见。”

    “是啊,才半日......但我就是想你。”钟岐云笑着说道:“吃过晚膳了吗?”

    谢问渊点头。

    “那点心呢?”

    “吃过了,与张大人他们五人分食了,几位大人颇为喜欢。

    ”想着方才府中下人送来的点心,谢问渊摇头笑道:“他们几位还托我问你一问,你是从何处弄来的这些茶点。”

    钟岐云松开谢问渊的,然后拉着人谢问渊走到的内室,一边帮着谢问渊换下官服,一面说道:“路过一处客栈有些渴了便去喝了些茶水,哪里晓得这客栈茶水不怎么,茶点倒是不错。”

    “你倒是将京兆城四处都转了个遍。”

    钟岐云听得乐呵笑了起来,等谢问渊换下官服,钟岐云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水已经备好了,你洗漱洗漱咱们就歇下吧?”

    “好。”

    此后几日,谢问渊政事繁忙日日皆到了深夜才能回来,钟岐云有时候在家中等他,有时让人赶了马车道政事堂不远处的街头等他。

    只在无人瞧见的地方,钟岐云就搂着谢问渊亲个遍,然后拥着谢问渊睡下。不是没有生起huan爱的心思,那样亲谢问渊怎可能不擦枪走火?若非想着谢问渊近日太忙也是真的疲累地紧,钟岐云只怕......

    这般日子过着处处温馨,又暗暗藏着不可宣之于口的渴望,倒叫人欲罢不能越发沉迷了。

    三日的省试结束那日,京兆城热闹非常,国中上下举子丢下书本来到未央街感受这京兆繁华,街头巷尾皆随处可见着书生举子,听得诗文、阔论。

    省试顺利进行,虽说后续还有不少事宜,但到底不若前几日紧迫,谢问渊今日难得在日落前回到家中,本想与钟岐云一同用饭,但钟岐云却还未回来。

    知道钟岐云也并非日日赋闲,白日里他亦是忙着处理乘风驿的事宜,此刻还未到家中也是正常,谢问渊没有让人知会钟岐云。

    近日太过繁忙,战后的处理尚未结束又正逢省试到来,国中各州亦是不同事宜上报,旁的事谢问渊都无暇再去顾及,自去换洗之后忽而瞧见柜中摆放的红被,他才忽而想起婚事,这般想着谢问渊便请来了曹管家询问一二。

    “那日大人令我写下婚事需购置物件的单子,老奴写了一册本欲交给钟东家,但钟东家却说......不急......自那日之后,我亦未见得钟东家再令人送甚么来府上了......”

    没曾

    想会听得这个回答的谢问渊怔了怔,随即眉头微蹙,问道:“为何?”

    “这......”曹管家说道:“我倒是未曾问过,老仆原以为钟东家这是与大人商议好了,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谢问渊抬眸瞧向曹管家,“为何要过了这阵子?”

    有些犹疑地瞧了瞧谢问渊,眉头皱得死紧,半晌才叹道:“只是近日城中大人盛传您与钟东家有断袖之情,前些时日有人瞧得钟东家购置婚仪喜物,便亦猜得婚事将近,便有些人说......说......”曹管家说到这处便说不下去了。

    谢问渊听到这里,淡淡地开口道:“说我二人枉顾伦常,违背礼法?”

    曹管家垂首不言,算是默认。

    谢问渊瞧着屋外已经黑尽的天色,忽而站起身往屋外走去,“烦请曹叔将单子给我,然后再让人备马。”

    曹管家一愣,“大人这是要出去?”

    “是。”

    独自一人来到乘风驿时,钟岐云并没有在,待乘风驿的王管事告知下午钟岐云有事去了钟府,谢问渊又策马往城西奔去。

    城西的宅子他们二人不常来,不过宅中的下人皆是识得谢问渊的,见其策马而来,就已赶忙迎了上来。

    将马交给守门的护卫,谢问渊踏入大门便对身侧的仆从问道:“钟岐云在何处?”

    “老爷在书房那处。”

    谢问渊点了头就直往书房去了,等见到钟岐云时,钟岐云正伏案认真誊画海图,谢问渊没有出声打扰。

    不过即便他未出声,钟岐云倒也察觉到有人走来,原以为是下人端茶过来,却没想到抬头一看就看到了谢问渊,喜道:“你怎地过来了?”

    不过说完这句他这才发现天已是黑尽,他笑着摇了摇头,放下笔绕过桌案走到谢问渊旁侧,握住谢问渊的手道:“杨香冬来信说青玉那处的海图不对,前些时日夜中行船差些出了错没了船,我方才找了这处存的底稿来核对,确实有个离岸的距离誊写错了,没有注意天都黑了。”指腹摩挲着谢问渊的掌心,钟岐云道:“今日倒是回得早,吃过晚膳了吗?”

    “还未,你应当也还没吃吧?”

    钟岐

    云点头:“那我让人赶紧弄些吃的。”

    “不急。”谢问渊瞧了瞧桌上的图纸,问道:“可是改好了?”

    “马上就好。”

    “那就先改吧,其他的我去安排。”

    钟岐云眯眼一笑,“好嘞!”

    钟岐云改好图纸正好饭菜也送了上来,吃过饭后,等下人将东西收走,钟岐云牵着谢问渊的手道:“时辰也不算早了,今晚便在这处歇吧?”

    “好。”

    “问渊,我记得你明日休沐......”

    谢问渊点头:“对。”

    凝视着钟岐云,在钟岐云亮了一双眼预备吻上来时,他从袖袋中取出了写作一册的红色婚仪单子。

    “这是曹管家依着我二人生辰八字写好的单子。”说着谢问渊将册子放在了桌上推向钟岐云前边,“明日我正好休沐,可以四处看看然后定下来。”

    “这......”钟岐云并没有拿起册子,只笑着摸了摸鼻子,道:“倒也不急。”

    这话说完,谢问渊眼眸微颤,随即看着钟岐云,说道:“你这是不愿成婚了?”

    钟岐云一愣,待瞧见谢问渊的神情,他心下一慌,赶忙道:“不是的!”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太懒了,码字太慢,实在抱歉。

    第20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