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寻刚到门口,就有人迎了出来,笑着向她确认是不是骆小姐的朋友。

    那人领着她上二楼到了这间并不十分宽敞,但装饰的很舒适温暖的房间。

    “不客气,您先坐一会,霍医生马上就来。”笑容和声音一样专业甜美的助理,对方寻微微颔首,姿态优雅的退了出去。

    方寻收起脸上的假笑,把咖啡原封不动的放回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杯子一离手,旁边的门开了,一个温柔中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不好意思,久等了。”

    ……

    从霍医生那里出来,方寻顺着街道漫无目的的走到了沿河公园。

    她久久的呆站在河边栏杆前,直到手机震动,她才从万千思绪中惊醒。

    是墨水瓶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方寻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先前还在广场上跳舞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散:“马上回来了。”

    墨水瓶要来接她。

    方寻四下环顾,河对岸就是马路,打车应该很方便,拒绝了。

    用手机软件叫了车,上车后,方寻收到阿颜的信息,说爸爸给她卡里打了十万块钱,是这个学期的生活费。

    方寻查看银行出入账信息时,才发现她给光头秦转账时,看错了数,转了八万给他。

    她立马打电话给对方,让他退还那多给的七万二,居然遭到了拒绝。

    方寻简直是大开眼界:“你别跟我开玩笑好吧,你自己说的,时薪两千,四个小时里有三个小时你都在说废话,我都没跟你计较,还是按四个小时八千给你。我转错账了,你就不还了?报警的话,你这可就是真的诈骗了。”

    话至此处,方寻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激灵:他该不会真的是个骗子吧?

    是了!她连他的身份都没有事先确认一下,就毫无戒心的去赴约。

    墨水瓶也许根本就不认识他,也压根没得什么抑郁症。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么单纯迷糊的小姑娘。四个小时八万,时薪两万,大发了。谢啦!”

    方寻愣愣的盯着手机,电话已经挂断,屏幕也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自动黑屏了。

    她被骗了?

    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生气,只是觉得有点可笑,一向自诩聪明绝顶的她,居然会被骗?

    还真是关心则乱。

    “到了,美女。”外面的车只能到别墅社区大门口。

    “谢谢。”方寻推门下车,心里还在想自己居然被骗了。

    她从人行通道过人脸识别机,刚进里面,就在路边的巨大榕树须旁看到了墨水瓶。

    他站在路墩上,灯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他总是低着头垂着目光,看上去去那么孤独不安。

    从小失去父母,又是个不会轻易快乐的性格,要真像那个骗子说的,这五六年来他都在经受那样绝望无助的痛苦,方寻只是想想,心都要碎了。

    幸好!

    幸好是骗她的。

    “嗨,那边的帅哥!”方寻强打起精神。

    程陌闻声抬头,眼角眉梢瞬间染上了笑意,快步朝她走来。

    方寻却等不及,撒腿飞奔过去,一头扑进墨水瓶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身上有她喜欢的玫瑰花香,是她给他买的沐浴露的香味,今天穿灰色的细针毛衣,质地特别柔软亲肤。

    方寻记得,这件衣服手洗后,都不能拧,只可以铺平是阴凉的地方,自然风干。

    他的背好单薄,肩胛骨突兀。

    “墨水瓶,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不要生病,不要感冒,不要不开心!

    程陌环住方寻的手蓦得有些发僵。

    “墨水瓶我今天被人骗了八万块钱,气死我了。”方寻从程陌怀里退出来,愤愤然。

    臭光头,等我报警抓了你,还了钱,头给你打爆,居然敢骗我伤心难过一整天。

    程陌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还在呆愣中。

    方寻被骗是有点出乎意料,但也不至于这么让人难以置信吧,墨水瓶好像震惊的一时反应不过来。

    “墨水瓶?”方寻奇怪的看着他。

    程陌如梦惊醒:“哦,没关系,等会我给你十六万,你别难过。”

    方寻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总是这么心不在焉。

    算了,他不感兴趣正好,免得等会深究起来,她不能自圆其说。

    总不能一五一十的跟他说,因为我怀疑你,所以,暗自记下了骗子的电话,想去调查你。

    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被骗了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程陌守着方寻吃完东西,看着她上楼后,才回自己房间。

    已经深夜十二点,对这座城市的人来说,夜生活兴正浓。远处的别墅里灯光璀璨,亮如白昼,应该正在开派对。

    程陌拿出手机,拨了今天方寻误接的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阿寻今天去找你了!”程陌语气平静,从方寻接错电话,到莫名生气,他就料到她肯定是有所察觉了。

    以她的性格,去找秦医生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她今天回来后的态度让人费解,他无法判定,她到底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是啊,小姑娘长得好,人又聪明狡黠,讨喜的很。”

    程陌:“你都跟她说了?”

    秦医生完全忽视程陌的忐忑:“嗯,她想知道的,我都说了。”

    程陌蓦得咬紧了后槽牙。

    秦医生满不在乎的笑起来:“别生气,别生气。现在,决定权还是在你手里。”

    程陌蹙眉:“什么意思?她那八万块钱是你骗的。”

    秦医生愉快的哈哈了两声:“那怎么能叫骗呢,我可是按时薪两千合理收费的,四个小时八千。

    是她自己给我转了八万。不过,她要求我还的时候,我告诉她,我其实是个骗子。”

    程陌轻叹了口气:“还给她。”

    秦医生:“还肯定是要还的,关键是怎么还。我是还七万二呢,还是还八万?你要想好,想好了,再告诉我。”

    程陌明白秦医生的意思。

    还八万,说明秦医生是假的,抑郁症也是假的,他还机会继续隐瞒下去;

    还七万二,秦医生是真,抑郁症也是真,一切都会曝露在她面前。

    早在大一,他送她巧克力的那个晚上,方寻问他是否喜欢她的时候,他就应该向她坦诚自己的病情。

    可是,他要怎么开口?

    这样失败不堪的他,从不敢奢求渴望谁能爱他。

    可,方寻说喜欢他,那么真挚热切的望着他,说喜欢他。

    他怎么拒绝?怎么开口跟她说:我有病,自己完全没办法控制,随时可能自杀,这样的我,你还愿意喜欢嘛?

    他怎么舍得就这样把她推开。

    那一刻,他的自私、怯懦、贪婪完全扼制住了他薄弱的意志力、他待她的一片赤城初心。

    就算因此成为一个卑劣的骗子,他也在所不惜。

    所以,面对她的问题,他模棱两可的不回应、不拒绝,做了一个堂而皇之的懦夫。

    之后,便是食髓知味,越陷越深,越爱越怕。

    上次,她要带他回家,一个女孩子如果不是十分认定一个男生,是不会轻易带回去见父母的。

    他高兴的差点得意忘形。

    可是……

    他想过的,他想过借此机会向她坦白,然而,却再一次逃避了。

    临到家门口时,突然接到张源的电话,他甚至有种得救了的庆幸。

    那一刻,他深刻意识到,自己没救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不值得人爱的人。

    谎言一旦开始,就会像勾住了线头的毛衣,只会越扯越长。中途,除非出现一把剪刀,及时剪断止损。否则,伤害会越积越多,直到最后,再也无可掩藏。

    他不是没有得到止损的机会,只是,他没勇气,只敢这样不计后果、不管明天的耗着。

    没人喜欢这样的他。

    她说她喜欢他,喜欢的只是那个不吵不闹不喊疼,不会给她添麻烦的人。

    一旦她认清他的本质,就会厌倦,就会痛恨,就会弃之如敝履。

    不行,一想到方寻会嫌弃他、憎恶他,离开他,程陌再无法忍受的弯下了腰。

    他迅速的眨了眨眼睛,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睫毛滴进了眼睛里。

    胃一阵阵痉挛,痛得他再也站不住,蜷缩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