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

    高扬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排两个女孩,又笑,“你后边儿那个更厉害,等会儿我卖了她,她估计还担心我赚的少,得跟我说‘对不起’,觉得耽误我发财了。”

    说完,见许曌闻声抬头,两人目光从镜子里撞上。

    他瞧她一眼,略略扬眉,笑问:“看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

    许曌:“……”

    明明在被他戏弄,可莫名又觉得心里一暖。

    她与他相处机会细算下来其实极少,可好像他已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人当然都渴望被懂得,然而……

    然而他这样聪明,不久的将来,了解更深些,或许他不仅能看透她被环境压抑出来的过分懂事与善良,还能看穿她柔软外壳里腐蚀溃烂的内核。

    到了那一天……

    心里短暂的温热后,许曌顿生惶惶。

    手抓住衣摆紧攥了两下,陡然觉得寒气从内到外,席卷全身。

    ——到底,她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与许曌想象中的风驰电掣不同,高扬开车很稳。即便在坑坑洼洼的郊区野路上,她也没觉出半点儿颠簸。

    前方一段废弃铁轨上,横卧着几节绿皮车厢,一旁却修缮出一片平坦的水泥地,上头停着数辆轿车,粗粗一望,大半名牌。

    高扬也将车停过去,几人好奇下车,他在前头带路,“跟上啊。”

    其余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先后跟上去,待踏入车厢里,登时讶然睁圆了眼睛。

    车厢里别有洞天,两侧卡座上已经坐满宾客,小桌子上摆满各色食物,而穿乘务员制服的都是服务生,端着餐盘在过道里络绎穿梭。

    这居然是个餐厅。

    车厢狭窄,四个人堵在连接处,十分逼仄。

    不等服务生过来招呼,尾座上一个正打电话的男人瞟到高扬,眼睛一亮,忙挂了电话迎上来:“呦,小高老板!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

    说着就将他们往里让。

    许曌陪着唐耘,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那男人想是这古怪餐厅的老板,矮胖身材与高扬并行,被他颀长身量衬得越发像个圆滚滚的冬瓜。

    高扬边走边说:“听说你这儿要提前一个星期预约了,我这直接来了,不会让我们空着肚子回去吧?”

    “冬瓜”老板夸张地一皱眉,大声说:“看你说的,要真空肚子回去,也是你口刁,嫌我这小店招待不周。”

    老板将几人请到餐车——相对于其他的硬座车厢,这软座的餐车算是“雅间”了。

    几人落座后,老板撑着桌子立在他们身边,笑嘻嘻问高扬:“那什么……小高老板,这顿给你们免单,把你那梅西签名的球衣送我一件怎么样?”

    高扬拿起桌上一叠餐单,自己抽一张看着,另递两张给许曌和唐耘,只掀起眼皮朝老板翻了个白眼。

    老板:“……”

    又说:“那,内马尔的签名球衣?”

    高扬又翻个白眼过去。

    “实在不行,苏亚雷斯的?”

    高扬连白眼都懒得给他了,自己撂下餐单,只问两个女孩子:“你们吃什么?”

    老板:“……”

    赵英超在一旁:“……”

    许曌又把餐单看了一遍,拿不定主意,唐耘嫌弃地皱眉说:“这都是什么鬼?开水白菜,烤红薯,山药汤?”说完,抬头看向老板,“你们这里……真的需要一周前预约?”

    老板神秘地嘿嘿一笑,“吃过你就知道了!正好你说了这仨,就尝尝烤红薯和山药汤怎么样?我们的招牌菜。”

    唐耘看看许曌,见她没意见,方点点头。

    高扬便说:“那来四份吧。”

    赵英超来后一个字没说,就这样被两个姑娘代表了。

    老板直起身,亲自去帮他们传菜。

    走前横一眼高扬,咕哝一声“真小气”。

    他人一走,高扬才解释:“一个朋友,常去酒吧里看球。”

    唐耘不理,许曌不忍他冷场,待要应一声,又怕唐耘不高兴。

    她睨着唐耘脸色,正踌躇要不要开口,忽听高扬笑了声。

    忙又朝他看去,见他正饶有兴致打量自己,笑说:“想说话就说,又没人割你舌头。”

    她见唐耘没什么反应,实在忍不住好奇,才小声问:“你为什么会开酒吧呢?来学校之前,你做什么的?”

    从酒吧出来,一直到此时,她听高扬和赵英超聊了不少。又听见餐厅老板问他要球星的签名球衣,更是猜到一些。

    高扬打个哈欠,人瘫进椅子里,懒洋洋说:“你觉得呢?”

    许曌犹豫一下,正想说话,一旁唐耘突然冷冷插话进来:“他?他专治隔壁男性引起的女性不孕不育的。”

    “什么?”这说法太绕,她一愣,懵懂地问,“是……大夫?”

    唐耘哼哼一笑,“大什么夫?奸夫!”

    许曌又把她那话想了一遍,这才悟了……

    说的原来是隔壁老王。

    不,老高。

    赵英超“噗嗤”一下笑出声,手肘碰碰高扬,“哎,咱妹妹越来越有才了啊。你别说,这说法还挺适合你。”

    说着,他不由向唐耘看一眼。

    想起上次见面,她不过十来岁,还是个扎小辫子的丫头片子。而今女大十八变,是真漂亮了。他略略瞟一眼,心里砰砰乱跳,忙又移开目光。

    高扬斜他一眼,为哄唐耘高兴,决定自揭疮疤,感慨笑说:“你抬举我了,我没绿人的本事,只有被绿的份儿。”

    唐耘果然正眼看向他。

    赵英超更是兴奋,“我靠,你什么时候被人绿了?说说,说说!”

    高扬甩去一个眼刀子,方故作郁闷地说:“还记得我在西班牙那个女朋友么?”

    怎么不记得?

    当时高扬向他炫耀了好一阵。

    那是他车祸前几个月,一场比赛开局不顺,上半场输成零比三。踢得实在窝囊,又是自己主场,观众席上球迷骂声一片。

    球员们半场结束,垂头丧气陆续退场。

    一个姑娘太激动,把手里的花生当武器,狠狠砸向球员泄愤。

    高扬路过时,一颗花生子弹似的飞来,他眼疾手快地接住,目光往人群里一瞟,锁在扔花生的女孩儿身上。他不羞也不恼,见姑娘长得漂亮,反而厚颜无耻冲人一笑,故意放慢动作剥开花生,嗑进嘴里吃了。

    姑娘当时气得脸都红了,不过下半场比赛他大发神威,作为前锋,三个进球一个助攻,最后关头帮球队四比三逆转了对手。

    全场沸腾。

    他也就此赢得了姑娘的芳心。

    两人如胶似漆了三四个月,然后高扬一场车祸就进了医院。

    赵英超简单对两个女孩讲了这故事,自己比她们更八卦,忙问:“后来呢?”

    高扬深吸一口气,看唐耘果然在听,无奈一笑,继续说:“后来我住院,她天天来看我。一个月后……”

    “怎么了?”

    “她和我的主治医生在一起了。”

    许曌:“……”

    赵英超哈哈大笑。

    唐耘想笑又凝住脸,冷冷骂了声“活该”。

    听完这故事,许曌彻底弄清楚了,原来高扬之前真是足球运动员。

    和她猜的一样。

    此刻,看他软踏踏瘫在座椅上的模样,心里却暗暗酸了一下。

    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就觉得他这人永远懒洋洋慢吞吞的,走路鞋底儿拖拖踏踏蹭着地面,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她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他在绿茵场上风驰电掣,到底是什么样子。

    赵英超皱皱眉,倒插话进来问:“你这把年纪,跑高中去装什么嫩?找个大学上又不难。”

    他们都是在册的国家级运动员,虽然文化成绩差,但国内一流大学可以破格录取。大部分运动员的高校学历,都是这样来的。

    说起正经事,高扬略正了正坐姿,一旦严肃起来,一双桃花眼里竟有几分摄人的冷峻。

    他不答反问:“知道中国足球为什么发展不起来么?”

    “氛围不行呗。”一提这个,赵英超也有点儿痛心疾首的意思,“你看看咱们国内,平时有几个踢球的?要发展,需要大量足球人口做基础。说是十四亿人,可那些观众不知道,咱们全国在册的专业球员才八千多。”

    说着,无奈叹了口气。

    “有这方面的原因,”高扬目光沉沉,补充说,“不过在我看来,更严重的问题是,咱们没有专业并且系统的训练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