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内礼堂。

    第一名的小同学读完文章,很快轮到莹莹。

    她朝许曌比划了个“加油”的手势,略显僵硬地走上台,对着话筒,拿出几页纸,清脆的童声读道:

    “……哥哥告诉我,做错事不要紧,他也做错过,还是更严重的错事。可错了之后,不能再找借口,要先认,再改……”

    小学生作文,短短几百字。

    莹莹很快读完,台下掌声一片。

    许曌坐在后排,双耳仿佛屏蔽了那些掌声和夸奖,只在脑内重复着——

    “错了之后,不能找借口,要先认,再改。”

    先认,再改。

    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她却出于自私怯懦,硬生生装作不知道。

    那时候她执意让莹莹当面对高扬道歉,高扬说不必,她是怎么对他说的?

    她说:“我怕她做了错事,不能当面得到你的原谅,会一直把这事当成负担,压在心上;也怕她做了错事没受到惩罚,会有侥幸心理,将来走上歪路。”

    其实她没说出来的是——

    她怕莹莹变得和她一样。

    她犯过的错,不希望妹妹重蹈覆辙。

    那她自己呢?

    忽然又想到高扬。

    他十二岁背弃母亲,同他父亲一起导致了母亲的郁郁而终;十七岁丧母,为前途没有及时回国,更是导致全家人的怨恨。

    然而错了,他就去弥补。

    跪一夜跪得浑身鲜血,总归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而今渐渐与家庭弥合。

    或许……

    只要她够诚恳,也可以被原谅?

    即便无法得到原谅,至少不用再找新的谎言去遮盖旧的,用新的罪恶去掩饰已经犯下的。

    颁奖的教育局领导已经上台,把奖杯和证书递给莹莹。

    领导发言说,知错能改的就是好孩子。

    下面人再次鼓掌。

    莹莹站在礼堂灯光下,咧开缺了牙的小嘴,笑得羞涩却坦荡。

    晚上回到宿舍,许曌翻出手机看日历。

    后天月假,也就是她生日。

    十八岁生日,真正的成人礼。

    高扬问她要什么,她自知亏欠他们,什么都没资格要。

    但是现在她决定,送一件礼物给自己——

    送自己一个坦坦荡荡的许曌。

    阴生菌,暗生藓,阳光下的沃土中才能开出鲜妍亮烈的花。

    她的腐坏从阴暗中一路滋生,不知不觉中,已浸入根骨。

    可那又如何呢?

    大不了刨根断骨,再求重生。

    即便无法重生……

    那至少,死也要死在阳光下。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上章评论,嘤嘤嘤,感动,万分感谢理解。

    下一更晚上十点前,然后这段就过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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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深渊里开出花来(04)

    月假那日,许曌主动给高扬打去电话,叫他不用来接,说她要先陪莫小莉去买书,然后顺路回去。

    高扬正好也要在家替她准备生日宴,没勉强,只叫她注意安全。

    自己坐公交到小区门口,她先去了棋牌室。

    唐家二老闲来无事,经常会来这边消遣一会儿,打打麻将,下下象棋。

    刚上午十点,棋牌室里人还少,只三四个唐老爷子的棋友在下棋聊天。

    他们也都认识许曌,见到她便笑呵呵问:“来找你爷爷?他不在。”

    许曌浅浅笑一声,礼貌向他们问好,而后才说:“中午我和小耘姐他们有个惊喜送给爷爷奶奶,所以等一下,我想对他们说,您几位叫他们过来。然后……能拜托几位爷爷帮我留住他们吗?中午吃饭再让他们回去。”

    现在的年轻人门道多,几位老人家都笑了,连说“没问题”。

    许曌道谢后往外走,还听见他们夸赞说:“老唐有福气,自家外孙女又漂亮又大方,这白捡一个小孙女,是又清秀又乖巧。啧,咱们怎么没这么好运气?哎——将军!我赢了!”

    她听在耳中,自嘲地勾唇笑笑。

    出了门,又回头,望着棋牌室门口,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老爷爷们。

    又骗了你们。

    脚步沉沉,她上楼,推开唐家的门。

    不出所料,客厅里正热闹着。

    为给她过生日,唐耘和赵英超也专门从外省回来了。

    就连一向极少回家的唐诵,都坐在沙发上,正看着电视等她来。

    也好。

    她默默地想,不必一一去坦白了。

    桌上已经摆了个大大的蛋糕盒子,唐耘见到她,就兴奋地迎上来,一把挽住她手臂,扬眉炫耀说:“看看看,这蛋糕我去店里亲自做的!等会儿要吃光,谁也不许用来糊脸!”

    她手臂上都是刀片割出的伤口,旧的结了痂,新的一碰就出血。

    唐耘抓得她生疼,可她不动声色,只是忍耐。

    因为明知道唐耘心软,不想在对她生过那种恶念后,再用病情道德绑架她。

    许曌只恍惚笑着,看向陪着唐诵看电视的二老,低低说:“爷爷奶奶,我刚过来的时候,碰见你们打牌下棋的几位朋友。他们说有事找你们,让你们下去一下呢。”

    二老年纪都大了,尤其老爷子还有心脏病。

    她怕他们听了她做下的那些腌臜事,一时无法接受,身体气出什么问题来。

    眼下,先想办法将他们支走。

    等以后高扬或者唐耘再把真相转述给他们,届时他们气她恨她,总还有个缓冲。

    两位老人听了,念叨着“这些老东西能有什么事”,很快相携出门去了。

    许曌目光在客厅里略一环视,轻声问:“高扬呢?”

    唐耘立刻翻起白眼,“我大老远跑回来陪你过生日,你倒好,进门都没正眼看过我,就知道找高扬!”

    说着,她用力捏了捏她的脸,然后忽而叫起来:“哇,阿曌,才一个月过去,你怎么瘦成这样?脸上都没半点肉!”

    许曌仍旧不敢和她对视,笑得恍恍惚惚,慢慢地说:“等高扬回来,我有些话……想和你们说。”

    “现在说呀。”唐耘道。

    许曌摇头,“还是等高扬回来吧。”

    她撇嘴轻哼,“重色轻友!”

    唐耘一早到浮远的,吵着要吃螃蟹,高扬被她打发出去买了。

    也有一月未见他的小女朋友,料想此刻她已经到家,他甚而有些归心似箭。

    许曌他们等了十几分钟后,他推开家门,果然见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已经立在那里。

    只是……

    一个多月没见,她脸色青白,眼睑下浓浓的两片阴影,整个人笼罩着一股阴翳的气息。

    下意识皱了皱眉,他撂下装蟹的泡沫箱,走到她身旁正要说话,她缥缈地笑了下,抢先开口:“高扬你坐,我有事和你们说。”

    “阿曌,你……”

    高扬直觉她情绪不对,过去强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用力挣脱,坚持说:“你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自他不再去学校以来,就和赵英超一起,忙着在唐耘大学的城市也开一家连锁足球吧。

    这些天两地奔波,因要跑一些应酬场所,穿着更为正式的衬衫西裤。

    整个人纨绔本性掩去几分,显出些清冷的禁欲感。

    越发好看了。

    可许曌不敢多看,和他说话时也是低着头。

    只见他一双皮鞋光可鉴人,如镜子一般,照着她满心的污秽与不堪。

    高扬虽觉古怪,可见她难得执拗,到底没再多问,而是同唐耘他们几人坐在一起,好奇等着她的下文。

    回来之前,那些说辞已在脑中演练无数次。

    可临到开口,还是需要一而再地鼓起勇气。

    狠命掐了下自己手心,她终于颤声讲出自己的开场白:“……你们知道,当初爷爷心脏病突发,我为什么能那么顺利地救下他吗?”

    当时她拨完120后,等待救护车的时间,已经迅速让老爷子平卧,仰头,以保证呼吸道通畅。而后又做了胸外按压、心前区拳击、心脏按摩。

    这些措施非常有效,如果不是她及时实施,恐怕医护人员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