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了下座椅,面朝向她,伸手箍住她纤细的腰身,抬头睨着她泛红的眼睛。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了许久,许曌伸手落在他头顶,温柔抚摸两下,才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眼神难得有些逃避,声线平如机器人,答非所问,机械地说:“我已经叫英超和小耘回浮远了。有他们看着外公外婆,我放心一点儿。”

    又说:“消息我暂时封锁了,媒体上还没什么风头。不过现在自媒发达,瞒不了太久。”

    顿一顿,又说:“唐诵被抓了,目前在医院,我还没去见他。”

    “……”

    他喋喋说了很多。

    许曌不说话,等他真正的答案。

    他也清楚,她问的是什么。

    低低苦笑了声,他抬起头看她,哑着嗓子慢慢地说:“阿曌,这次的事太大了。不单单是打架斗殴,故意伤人那么简单。今年世界杯年,巴西又是冠军,这批功臣在他们国内,正是人望最高的时候。唐诵把人打伤了,这就好像咱们的奥运冠军出外访问,被外国人打伤一样。人家的国民和政府知道了,不会不干预。这已经……不是唐诵和那球星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了。”

    这些,不用他说,许曌也明白。

    正因她明白,方才初初听到消息时,才会如遭雷击。

    “……事情很大,所以呢?”她哽咽地问。

    高扬艰难地说:“所以,要想替他解决,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她眨眨眼,两颗泪滑下来,颤声问:“有多大?”

    他犹豫数秒,缓缓说出四个字:“倾家荡产。”

    这四个字,其实许曌已经心知肚明。

    可真听他从口中说出来,心里还是一道惊雷轰隆碾过。

    她脚下猛地哆嗦了一下,手扶着他肩膀,才堪堪没倒下去。

    高扬这一路走来,到底有多不容易,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当初那个从云巅跌落的十七岁少年,用尽浑身勇气站起来,跨进另一个领域,花了十余年,再次站到云巅。

    曌扬娱乐发展至今,拥有数款经典游戏,也早已走出国门,招揽了大量外国用户。

    同时,因视效出色,现在也开始进军影视行业,做高质量特效镜头,甚至准备投拍自己出品的纯特效电影。

    多少游戏迷对曌扬津津乐道。

    甚至称其为“中国版暴雪”。

    高扬觉得,公司基础已稳,接下来不必再走拼命发展的路线了。

    就在几天前,她生日的时候,他还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畅想将来。

    他说,这次承办完和巴西的表演赛,就准备借着风头宣传一波,然后将曌扬上市。

    上市后,有了证监会监管,他个人也决定分权。

    届时肩上担子会轻松很多,他预备挪出时间,先补偿她一个婚礼,然后是蜜月,再然后就封山育林,和她繁衍后代。

    然而……

    就像十七岁那年,他刚刚入选巴萨一线队,就遭遇重大车祸一样,

    今年他三十二岁了,在他即将达成目标之前,再次出现毁灭性的波折。

    唯一不同的是,

    车祸他无法阻止,

    可这一次,

    他有的选。

    许曌直直盯着他的双眼,像要望进他心里去。

    她一字一顿地问:“那你会替唐诵解决这个问题吗?”

    高扬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她忽然微笑起来,蹲下身,抬着头,无限温柔地仰望他。

    她眼泪簌簌落下来,可笑意越来越深,很坚定地说:“我觉得你会。”

    “为什么?”高扬自嘲地笑笑,“十二岁那年,我能为了足球不顾我妈的死活;十七岁那年,我还是为了足球,放弃参加我妈的葬礼。你为什么觉得,我三十二岁了,更老奸巨猾了,会为一个根本不认我的弟弟,去做倾家荡产的事?”

    许曌笑着说:“正因为你做过愧对你妈的事,正因为你为此后悔、甚至自责自厌过整整二十年,所以才不会继续做同样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去抚摸他的脸,柔和而缓慢地说:

    “高扬,你还记得吗?你向我求婚的时候,说一定要在注册公司前和我结婚,为的是跟我共享婚后财产。因为你怕你像父亲,你要给我防着你、将来对付你的资本。我说我信你,可你说,你信不过你自己。”

    “听你说那些的时候,我心里很难过。因为我发现,你和我,竟然是一样的。就像很久以前,我迫于生活,不得不说谎、骗人、利用人,甚至我真的向深渊探出一只脚,险些去害小耘姐。我恨死我自己,我更怕我真的变成一个坏人。我自己都信不过我自己的时候,是你跟我说,你信我。”

    “你说人的底线,都是试出来的。正因为我险些做坏事,正因为我知道做了坏事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所以我才不敢再犯。”

    “我知道你也一样。你为事业放弃过家人一次,这一次,咱们为家人放弃事业。过了这一关,往后你再也不用怀疑自己,再也不用防着自己了。”

    “高扬,一副身家换真正的自由,换对自己彻底的了解,挺值的,不是吗?”

    古人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这世上聪明人那样多,可明白人总是少。

    要想真正的自知,需要在善恶之间撕裂,在取舍之间挣扎。

    那些撕裂和挣扎的过程,当然是痛苦的。

    可若没有这些痛苦,又如何完成清晰而完整的自我认知?

    人活一回,能活个明白。

    这是最难得的成就。

    高扬望着许曌一双明澈的眼睛,良久,才探出手去,轻轻抚过她的发丝、额头、鼻梁、脸颊,最后停留在红润的唇畔。

    他拿拇指一下下摩挲,忽释然笑了声,慢慢地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嗯?”

    许曌也释然地笑,“跟你学的呀。”

    他挑眉,“我怎么不记得教过你?”

    “我偷师偷来的。”

    “那你还跟高老师偷学什么了?从实招来。”

    她望着他,站起来,忽跨坐在他身上。

    然后低头,吻下去。

    同时,手探入他裤腰内,犹豫瞬间,轻轻握住。

    感觉到男人身体微微一僵,她唇滑到他耳边,轻啮着他耳廓,低笑说:“……还跟高老师偷学了这个。”

    ……

    正是隆冬时节。

    可高扬办公室的休息间内,一池春色。

    许曌身为工学博士,多年走在科研一线,早非当日软软糯糯的小姑娘。

    常年被严谨的逻辑和算法武装头脑,她浑身渐生一种理性和学识带来的高不可攀之感。

    然而此时此刻。

    她面带潮红,媚眼如丝,像一滩水化在他怀里。

    最后,她跪坐在他腿间,俯下身,膜拜似的吻下去。

    ……

    攀上顶峰的瞬间,高扬无限满足。

    在这世间,能得她一人爱重,早已胜过万人仰望。

    有了她,其余一切不过身外之物,再没什么值得可惜。

    结束之后。

    他们在窄窄的床上,紧挨在一处躺着。

    彼此呼吸渐渐平缓,高扬忽哑声说:“……阿曌,委屈你了。”

    她头靠着他肩膀,软软地问:“……委屈什么?”

    “跟我熬了这么久,年近而立,却又要当穷光蛋了。”

    她只低低地笑,“怕什么?褚时健七十四岁还能二次创业,从烟草大王变身橙子大王呢。你才三十二,我后半辈子有的是时间当阔太太。”

    高扬也笑了,“这么信得过我?”

    她手臂撑起上身,水润润的眸子瞧着他,“是信得过我自己的眼光。”

    高扬手指又去抚弄她唇瓣,笑得不大正经,“嘴巴这么甜?抹蜜了?”

    她又凑上来亲他,“……甜吗?那你尝尝?”

    尝着尝着,就又是一场翻云覆雨。

    再次结束后,高扬笑着问:“你怎么变得这么色?”

    近三十的小女人,像开得最盛的花,千娇百媚中让人无可抵御。

    许曌终于有了点儿赧然,却倒过来对他反咬一口:“我是近墨者黑,被你带坏了。”

    他扬眉,掐着她脸蛋儿笑得很坏,“哪里是近墨者黑,明明是近朱者赤。”

    “呸!”

    “还可以更赤点儿。”

    “色狼!”

    “那你就是母色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