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烽火兵小心翼翼地呈上来的不是八百里加急的信函,而是一个不大的长木盒,里面的东西被白色的秀帕包着,依稀可以看出是一根半臂长短、一手可握的铁棒。

    群臣见了,皆是二丈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八百里加急送来个什么玩意?

    倒是皇上只看了一眼,便把那东西放到了一旁,不再理会,像往常一样开始和大臣们议事。

    皇上没提,满殿的糟老头子也不敢多问,不过看皇上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乎,一群学富五车、德高望重的国之重臣开始了日常的“泼妇骂街”,为了一堵墙应该修在哪里都能嚎半天,吐沫星子能溅出三丈远,当真老当益壮。

    直到下早朝,那年轻的帝王起身离座,似乎想去摸木盒子里的东西,不知怎么地没站稳,一个踉跄,顺手带翻了木盒里的东西,竟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满朝文武皆是吓了一跳,内侍们手忙脚乱地过来搀扶。

    银色玄铁棒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

    武将们见了那木盒中的东西,全都浑身一僵,愣在原地,不知是谁先带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群征战南北、皮糙肉厚的将军们不禁涕泗横流。

    军中将士谁人不识那银棒?正是苏辞的难全。

    将军有两把剑,一长一短,一把折兮,一把难全。

    折兮已断,唯剩难全。

    如今难全还朝,怕是将军已经不在了。

    从烽火兵出现的那一刻,皇上便知道什么消息来了,这是他当年吩咐的,特意赐下的金牌。

    他怕,怕她去世了,他都不知,又怕……自己知道了。

    帝王挥了挥手,免去了内侍的搀扶,伸手捡起那裹着难全的白色秀帕,上面用红线绣着一行清瘦的字:江山有难,复当来归。

    阿辞,你骗朕,你要如何归来?魂归吗?

    明明都已经放下所有奢望了,不再求你能留在我身边,只求你能好好活着,为何?

    “陛下……”

    那叱咤风云、宠辱不惊的帝王终究为她倒下了……

    皇城百姓近日都一脸迷惑,只因满城将士皆缟素,也不知死了哪位将军,上至一品武将,下至走卒小兵,无一不披麻戴孝。

    就连宗正寺的纯一大师都自发率领僧众祷告诵经,足足诵了七日,不过除了几名辈分高的主持知道究竟为何人诵经外,其他年轻的僧众们皆不知。

    “到底什么人值得宗正寺上下为其诵上这漫卷经文?”

    小和尚敲着木鱼,自言自语地嘟囔到。

    若非贤明的帝王去世,都享受不了这般待遇。

    坐在他旁边的纯一大师突然笑了,缓缓睁开的眸子,摇头道:“大将军向来不信鬼神,不知我等这般为她祷告,会不会把她气活过来?”

    “嗯?”

    小和尚没听大清,痴痴地看着主持。

    而纯一和尚望着远方,眼睛似乎透过徐徐的落日看到了往昔,那红衣金甲的少年将军负手而立在那佛殿前,目光比月色还干净,不悲不喜地说着。

    “我这种人一身杀戮、满手血腥,不信佛是对佛不敬,信佛是亵渎神灵,不如敬而远之。”

    纯一和尚虔诚起身,双手合十,对着夕阳一拜,一如当年为苏辞践行时说道:“愿大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

    十年后。

    近来,不管是北燕,还是南楚,满朝文武都恨不得把头挠秃。

    当年苏辞倾尽姓命、呕心沥血一战,换来两国百年和平,北燕和南楚这两个掐了几百年的大国倒是消停了,奈何瀛洲人卷土重来,偷袭北燕东海,来势汹汹,大梁联合西蛮残部在南楚西境闹得天翻地覆,连夺数城。

    北燕皇宫,大臣们下朝后皆是满脸愁容。

    荀老将军年过古稀,依旧请旨上阵,吓得荀子深险些当场给他爹跪下,他们一帮年轻武将还杵着呢,让老爹再披坚执锐,将来下了黄泉,怎么和大将军交代?

    出皇宫的一驾马车上,北燕史上最奇葩的丞相江大人一身缝补多年的清袍,穷酸得出圈,他为相多年可谓怼遍满朝文武,一心为民,做到了真正的刚正不阿,人称铁血宰相,素来混账脾气,但对同车中人说话却格外恭谨。

    “赵云生、炎陵几位上将已还朝,陆将军尚在从西南山林赶来的路上,究竟将挂帅之任交给谁尚需商议。”

    那车中男子生得清雅如兰,从容似佛像,可当人望进那双眼睛,只剩下臣服的肃穆,颇有他父皇当年的风采。

    这便是当年的北燕小皇子元宗,如今是一国太子、江山砥柱。

    “大将军留下的已经够多的了,若非她当年的部署,恐怕我们会像南楚一样连丢数城。”

    江晚寒不可否置地点了点头。

    苏辞,一个活着能撼动江山,死后能卷起一番风云的人。

    “不过,殿下可知南楚那边局势似乎稳住了?”

    元宗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已经看过密报。”

    “据说,扼制住敌军势头的是一白衣少年,才二十岁左右。”

    “我看过他排兵布阵的手法,像极了……可知他长什么模样?”

    “这还真不知,只知他白衣银甲,极善箭术,但上阵杀敌一直戴着鬼面具,无人知其容貌。”

    元宗如梦惊醒,皱眉道:“鬼面具?”

    他突然想起当年机关城那五岁的男孩儿,满身伤痕,依旧倔强得不可一世,瘦小的臂膀不知是怎么拉开那和他同高的弓箭,死死地护在他母亲身前。

    不,那样的人理应如此,因为他身上流淌着苏辞的血,他是苏辞的儿子。

    马车骤然一停,惹得车中人一颠簸,人到中年、总惦记着告老还乡的江丞相险些摔了个狗吃屎,幸亏被太子一把拉住。

    太子自幼习武,受教于纯一大师。据说太子小时候,纯一大师就对他说,太子金贵,教不出来。小太子在山门外求了一个月,发誓不喊苦不喊累不半途而废,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打败苏悔之,纯一大师这才肯教,就是天天吊着打。

    马车外,车夫一阵喧哗。

    “谁家的孩子不长眼吗?往马车下跑?”

    相比之下,路边的母亲抱着刚被人从马车前救下来的孩子,抹着眼泪,一个劲地朝一位红衣蒙面的姑娘道谢。

    路人们都看呆了,那姑娘是怎么出手救的人,身手太快了吧!

    江丞相掀开车帘,一脚踹在车夫的屁股上,他平生最讨厌狗仗人势的东西,“你自己不看路,还怪人家孩子?还不滚去看看人有没有事?”

    那红衣姑娘救完人继续往宫门的方向走,与太子的马车擦肩而过。

    清风拂过,车帘微启,元宗的余光瞥见那一抹红衣,一瞬恍惚。

    他二话不说地冲下马车,望向那红衣背影,有些不确定道:“恨……恨离……”

    那女子脚步一顿,赤裳如火,回眸那刹如三千浮华掠过,似是故人归。

    她转过身,解开面纱,微微一笑,“元宗哥哥……”

    像,太像了,简直别无二致。

    元宗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是第一次见苏辞的光景,他终于明白让他父皇甘愿用江山来换的女子究竟长什么样,美人二字辱没了她,将军二字才正好。

    江晚寒看到苏恨离那张脸,简直像见鬼了一样,“小小小辞……”

    一时间,当年被结义兄弟逼着入朝为官,搞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惨痛经历都扑面而来,说来也奇怪,明明惨痛,看到这张脸,却不由地想流泪。

    大将军啊,经年未见,别来无恙。

    另一边,从小纵横朝堂、巧舌如簧的太子竟然一时有些结巴,“离……离儿,真的是你……你是来……”

    苏恨离清眸明亮,淡淡一笑,“来赴约,取娘亲的难全――江山有难,复当来归。”

    苏辞一生为将,从未食言。

    一年后。

    姬泷,北燕这位传奇的帝王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苏辞死后,他更加勤于政务,夙兴夜寐,似乎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又像是着急去见一个人,怕她等太久。

    他临终前,龙榻前跪了一众人,大臣妃嫔,无一是他想见的,哭哭闹闹的,吵得很。

    好在他意识越来越模糊,耳力也不行了,难得清静,似乎又回到了幼时冷宫里与苏辞相伴的那份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