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渺被他盯的消了些底气,见他不接话,轻咳一声:“沈妄。”

    沈妄这才缓过神来。

    “是,师姐。”

    他轻声应答,“我找了你很久,很多地方。”

    颜渺躲闪开目光,看向眼下熟悉的这处山崖,吐出的话语依旧轻飘飘的:“你找我做什么,是五年前那一剑没捅够,还想……”

    “师姐。”

    沈妄打断她的话,声音一时变得有些模糊,穿入耳中,像是隔着一层沙沙响动的皂纸。

    他声音软着,又重复了一遍在幻境时说过的话语:“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杀你。”

    颜渺胸腔中的那道灵脉似乎轻柔的颤动了一下。

    她抬手,轻轻按一按心口。

    五年前再次醒来时,她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再见故友的样子。

    她想,修魔时她曾修习过南岭墟的符篆术法,可以用其隐下名姓掩去样貌。

    她已不用再搅入宗门事中,对面不识,相逢陌路,她觉得那样也很好。

    但那许多种场景中,她从未想过再见之时,会是沈妄有意设计引她前来,而她也的确有所图谋。

    他们不谋而合的为彼此编织了一张网,放上对方梦寐以求的饵,又心照不宣的并行入网中。

    颜渺背过身,指节略有些僵硬,朝口中塞了一颗糖丸。

    舌尖尝出一丝甜味,她抬眼看向周遭,这才发现,断崖端竟生长着一颗如盖的芦枝树。

    北地本是不该有芦枝树的,能出现在此,大概是从南境移植至此。

    夕阳即落,为芦枝树的枝叶覆上一层浮跃的光。

    树下立着一方无名冢,石碑前方除了一壶未开封的酒,还立着一柄长剑。

    长剑如霜似雪,正是沈妄过去从不离身的本命剑。

    也是五年前,在此处贯穿了她心口的那一柄——夺霜。

    颜渺弯身,顺着夺霜的剑鞘轻抚过去。

    指尖粘黏的血附着在其上,长剑在剑鞘中震出两声嗡鸣。

    这柄剑倒是也还能认出她。

    从前沈妄对这柄夺霜剑宝贝得不得了,结契开刃后,恨不能连就寝时都把它搂在怀中一块儿睡,而如今……颜渺瞥一眼沈妄腰间的佩剑。

    沈妄身上没了剑骨,也未再一直带着这柄夺霜剑。

    想到这里,颜渺心中没有来的有些酸楚,于是收回目光。

    她直起身,看向沈妄仍在滴血的衣袖,想到那伤口终究是她所为,还是没忍住问道:“你的手,还很疼吗?”

    “师姐终于愿意相信我了吗?”

    沈妄的眉眼舒展开一瞬,应答她,“没关系的,只是小伤,没有很疼的。”

    颜渺走过去,在他抽过灵脉的指节处附了一道凝血的符印。

    见沈妄的指尖不再向下淌血,颜渺问道:“你什么时候怀疑我没死?”

    沈妄垂着眼睫,答得很快:“是两年前。”

    颜渺抬眼:“因为什么?”

    沈妄定定的看她:“直觉。”

    颜渺也同样看着他,没说话。

    沈妄眼睫微敛。

    “是两年前在药谷,我曾收到一封无名的传信。信中说五年前青琅宗被屠,尚有一生还者,是青琅宗的沐掌事,沐长则。”

    言及此处,他复又抬眼看她,呼吸清浅,“他本该是个死人,却仍活在世上,能关心五年前那场灾祸的人,除了周既明他们,便只有你了。”

    颜渺继续看着他:“只是这个推断?”

    又活了好一会儿,见颜渺久久没有再问,沈妄选择坦白交代:“是你的髓珠告诉我,那封信有你的气息……我才想试一试。”

    颜渺终于听到满意的答案。

    见颜渺还是不说话,沈妄开口,有些小心翼翼的:“是我不好,该早些寻到师姐,不该让你在外受这样多的苦……师姐会怪我吗?”

    颜渺神色微敛,想了一想,没有应他方才的话,反而问道:“所以你真的去寻他?”

    沈妄“嗯”了一声:“我寻到了他,两年前,在风浔州。”

    两年前,风浔州。

    颜渺忽而想到什么,抬起眼帘:“两年前在风浔州,沈宗主被削颈而死,与此事有关?”

    微风吹动沈妄的衣襟,拂动他腰间的红色丝绦,夕照浅淡洒落在他的肩上,堪堪映明他的面色。

    “是我做的。”

    光影交织中,他的睫羽轻轻眨动,“当时情况错综,沐长则趁乱逃走,我来不及想更多……弑父之罪,十恶不赦,师姐会怕我吗?”

    芦枝树的枝叶刷拉响动,暗沉的光影重落至沈妄身上,枝叶投下的阴影映过他的脸颊,一晃一晃。

    颜渺收拢指节,取下他前襟的符纸:“你不问问,我又是为什么要寻他?”

    沈妄抬手抚过指尖凝血的那道符印。

    他眉眼舒展,看着她:“师姐想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