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要不我们回城里看看?”

    “怎么了?”

    “方才听柳大娘的意思,总觉得府里出了事儿。”

    “啊?”赤玉不解:“她说了什么?”

    “她说如今这个关头二少爷府里没有个主母,可真是苦了二少爷和四宝了。”

    赤玉想了半天,也理不出头绪。许青和许大统领父子间的商量和筹谋她一向不插手,也懒于去探听。无论是素心和她兄长的事儿、还是游庄主的山庄被仇家重挫,她从许青先前的言语里听出些与他的干系,但她只当这是他们许家的事情。如今这是又到了哪个关键性的关头了?

    “那咱们立即去吧。”

    “少夫人,您回来了。”门房打开大门。

    “刘叔,许青在府里吗?”

    “二少爷昨日传话回来,说这几日都在营中,不回府了。”

    “可我方才去了……”赤玉说了半句,小吉连忙拍了拍她的胳膊,拦住她的后半句。赤玉反应过来:“那四宝呢?”

    “柳管家说家中有事,今早请她娘亲来告了假。”

    “刘叔,我今日来过的事儿请别告诉旁人。”她拿出些铜板:“麻烦您了。”

    “许青和四宝都不在,还向府里撒谎说在营里住。那为何又非得让四宝的娘专程给我送信?”

    “二少爷应该和四宝在一起。”

    “咱们去四宝家里瞧瞧。”

    果不其然,许青在四宝家里。他脸色有些差,病怏怏地躺在炕上。

    “你怎么了?”她往他身边坐下。

    “受了点小伤,昨夜发了点儿烧。郎中来看过了,说这道已经好多了。”他歪头看她:“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去营里找你,他们说你告了病。我又去你府上,门房又说你在营里当值。”

    “我是说——你为何想起来找我?”

    “你让四宝的娘亲给我送信,信也又短又急的。”

    “信?这几日我没来得及给你写信。”他想着。“你叫四宝进来。”

    “二少爷,怎么了?”

    “今早的信是怎么回事儿?”赤玉问。

    四宝低头:“昨夜我仿着二少爷过去的字句随便写了一封,让我娘今早送去给您的。”

    “你为何要这么做?”许青正色问道。

    “您这不明知故问吗。”他嘟囔。

    “你是觉得我住这儿打搅你了?”

    “四宝不敢。”四宝急忙否认:“我只是觉得这事儿不应该瞒着少夫人。”

    赤玉看着他们两人争论,沉默许久。

    “四宝,这个时辰还能租马车吗?”

    “少夫人,您这就要走?”

    “留下来吃饭,陪陪我呗。”许青拉拉她的衣袖。

    “不光我走,你也随我去我那儿。”她叹气,起身:“四宝,我回父亲府上借马车,你帮他收拾收拾,药和衣服都要带齐。纱布、药酒,有什么不够的,让小吉姐这道去买。”

    “赤玉,我没事儿——”

    她看着他,一脸不满:“你只说,你愿不愿意随我回去?”

    许青笑:“愿意。”

    “为何会有人刺伤你?你又为何不肯回府?”

    “是大娘刺的。”

    “大娘?她不喜欢你我知道,可也不至于下此狠手吧?你是怎么又惹了她?”

    “大娘无意听见我与爹谈话,知道了当年是琦君害了兄长。她即刻拿了匕首打算找琦君报仇。我和爹拦她,爹被划伤,我肩上被捅了一刀。”

    “什么叫做琦君害了许赫哥哥?”

    “义父一心想搭上御林军这条线,便一直指望我接管许府。但兄长是文武双全的嫡子,就算是他病着,爹也并不重视我。于是,义父让琦君与我订下婚约住进爹府里,指使她在兄长的药里掺毒。兄长去世后我成了许府唯一的少爷,爹才让我在他手下做事。”

    “许赫哥哥是被毒害的?可他不是原本就是告病才回京的吗?”

    “兄长那年的确身体抱恙,但不至于在几月内迅速病重。先前我只是怀疑,也不敢向爹提起。是素心那日向我坦白,我才敢确定。”

    “若是如此,就算你替琦君挨了一刀,也一定解不开大娘心中愤恨。”

    “爹会跟大娘谈的。琦君的功夫不差,我不担心大娘会伤着她。只怕让她知道了告诉义父,我和爹这几年做的一切,都会被看穿。”

    “你既然躲了出来,为何不来找我?”

    “我怕你见不得血,我来了白惹你担心。”

    “我在将军府长大,怎么会见不得血。看你如今这样,一个御林军校尉竟能被你大娘伤着,若是咱们俩比一次,你恐怕还不是我的对手。”

    “这是意外。我没料到大娘真的会伤我。”

    “许赫哥哥是她的儿子,这件事上她怎样都不过分。”

    马车颠簸,许青动着了肩上的伤口,吃痛。赤玉往他身边挪,“靠着我。”

    “你说什么?”

    “靠我身上歇会儿吧。”

    许青笑,把头埋进她颈间:“早知只要受伤就能让你对我如此体贴入微,我该早些自捅一刀。”

    “别胡说了。早些把伤养好,回去把家里事儿理清楚吧。”

    入了夜,赤玉打来水,给许青擦洗。

    “你每晚都自己打水梳洗?怎么不让小吉帮你?”

    “小吉姐要洗碗洗衣打扫屋子,哪儿能忙得过来。”

    “回头我让人再给你加盖间屋子,多寻个丫鬟过来。”

    “不必。我到这京郊就是为了寻个清静,人多更麻烦。”她停下动作,认真看着他:“许青,我有一事想问你。”

    “什么?”

    “你的义父。”

    “义父的事你无需知情。”

    “那你会死吗?”

    “这事儿——你不该早就心中有数吗?咱们极力撇开我跟你们薛家的关系,为的不就是避免我的事儿牵连你父兄吗。”他抓住她的手:“可你别担心,若是真的出了事,我也不会连累将军府。还有你,我俩长久分居、感情不睦的事儿传得盛,再加上大将军的威望,没人会多此一举地动你半分。”

    “父兄的事儿我自然心里有数。我问的是你。你会死吗?”

    许青看着她,心里生出些怜爱。“过来,让我抱会儿。”

    “不好。”

    “我这都伤成这样了,你就当安慰安慰我。”

    她上床,靠在他身边。

    “曾经我悔不该来京城,牵扯进这许家的风风雨雨中。原本就算只在家乡做劳工,安安分分度过一生便好。只怪我当年贪心,想见我爹,想着来这京城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凭着他的官职地位做一次少爷。谁知统领府的少爷并不好做,这京城于我,不过是个巨大的牢笼。可我既然当初贪恋这风光体面,如今也就该付出代价。”

    “你许青这一生,倒也是真挺难的。”

    “不难。小时候我有娘,来了京城有兄长,兄长去后还给我留了个你。旁人没有这福气。”

    她笑。

    “赤玉。要是当初将军不逼你嫁去王府,你还愿意回我这儿来吗?”

    “肯定不。”

    “半分犹豫都没有?”

    “是。我本就只想独善其身,若是有更好的办法,何必要再当这个许夫人,害得自己只能灰溜溜地逃出京城。”

    许青点着头,闷闷不乐。

    赤玉见他这副神情,思考片刻,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我常想,如若你仍旧是当年那个只买得起一捆饼的许青,做你的妻子应该是件乐事。”

    “可你父亲不会把你嫁给一个没名没姓的穷小子。”

    “话不能这么说。”她振振有词:“那个穷小子舍得用他全身家当满足我一个吃饼的愿望。”

    “我如今也舍得。”

    “你可算了吧。如今我自己可以买饼,想买多少买多少。我只盼着你好好的,别再给我找麻烦。”

    第9章 告别

    许青义父的山庄因意图造反被剿,游庄主当场毙命。许青因与其有往来,被贬谪至西南某郡,任郡尉。

    “琦君?”赤玉打开院门,见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你不用怕,我如今没心思与你斗了。”她的脸色惨淡,看得赤玉都起了些恻隐之心。“我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儿?”

    “你不必知晓。”她依旧果断。

    “那你今日来是何意?”

    “既然要走,我自然是想把所有事情都理清楚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