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么?你在毁了人们的文学世界。如果所有人都像你那样写东西,我们还剩下什么?”

    这人是班杰尔。

    联邦短篇小说大赛的评委会中,和图维维站在对立,坚持文学必须为科技服务的理念,对于《再见》这种作品不屑一顾的评委。

    班杰尔本来相信,即使《再见》在评委会中以图维维为代表的人的支持下,通过了初赛。

    但是只要《再见》进入到初赛全民投票阶段,那么人民群众的这一关,这部带着无用的想象力的作品就注定会被淘汰。

    出乎他的意料。

    虽然再见并没有取得绝对性压倒性的优势,不过它仍然位列全部初赛作品中的第一名。

    这个事实让班杰尔长时间的无法安睡。

    他翻来覆去,看着网上对于“文明”“文明风”等等的讨论,看着自己偏爱的周文礼的作品并没有名列前茅。

    他由衷的生出一种悲哀。

    他的老朋友图维维还qiáng调着什么“把文学jiāo还给群众”?

    怎么能把文学jiāo还给群众?!

    看看群众的判断!都是什么垃圾!群众根本没有判断!

    他们什么都不懂,只是一个劲儿的瞎起哄罢了!

    如果把文学jiāo还给群众,在这样的发展下,以后岂不是所有人看着文明风作品的成功,都会去写文明风的作品?!

    所有作品都充斥着无用的想象力,那文学的意义在哪里?

    “你应该被关进星际监狱。”班杰尔对着桑温,声音苍凉,“你不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在革^命,孩子,你承担不起这场革^命的后果,你会毁了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桑温听着班杰尔说的话,却将目光转移到了一旁的元沧身上。

    元沧显然被这样的架势镇住了,他很是怕桑温伤心难过,赶紧将漂亮的手轻轻压在了桑温的手背上,做出安抚陪伴的姿态。

    桑温看着元沧,也透过元沧看着那些被遗弃掉的汉字。

    心下怆然。

    就算这人是华国人,他也不会知道华国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又失去了什么。

    如果他不是华国人,他不仅不知道华国失去了什么,更不知道星际时代失去了什么。

    他只是一味的qiáng调拥有,就像玉米地里掰着玉米的熊。

    熊看着自己手中唯一一穗玉米,高兴而满足的qiáng调着自己拥有的这穗玉米。

    它不回头看看一路自己丢下了多少玉米。

    这人也不允许桑温回头看。只是拿着批判的口吻对桑温说“你在毁掉一切”。

    可是看看这浩瀚宇宙,我们还有什么可以毁掉的啊?

    我们拥有什么可以去毁掉?

    我们不是已经把那些应该刻进骨子里的东西,都毁掉了吗?

    这样的事实,让桑温更加悲怆。

    他心中情绪一刹那被填满,而后,便立即无比沉静。

    剩下什么?

    桑温重复了一遍班杰尔的话。

    剩下快乐,剩下希望,剩下历史,剩下记忆。

    剩下所有美和艺术。

    他在心中自问自答,却没有说出口。

    班杰尔的话并没说完。

    “你的作品我看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因为它们都不需要也不必被形容。《屠龙术》?《创世》?谁要屠龙?谁要创世?这样的东西没有办法指引我们下一步的动作和方向!”

    桑温此时此刻,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他有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无力感。

    紧接着,这种无力感就转化成了浓浓的战斗欲。

    他必须赢。

    他必须在无数在线读者面前,辩驳赢过光脑那端的人。

    现在,以后,都必须赢。

    桑温告诉自己。

    他没有退路。

    完全没有。

    文人之力,以笔以语言为剑。

    三尺青峰,无所畏惧。

    非死,不放剑。

    桑温开口,低沉的声音在作者访谈中响起。

    这个刹那,星际时代中,无数的人在听这场访谈。

    近到隔壁宿舍年轻学生,远到荒凉星球天穹边的宇宙飞船上,年迈的机甲维修员。

    桑温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发出了自己直白而不加掩饰的声音。

    他就是要文化运动,就是要文学革^命;就是要汉字复苏归来,就是要历史有迹可循。

    离开了那个蔚蓝色的星球的时候,不得已丢弃的那些,桑温都要找回来。

    地球啊,您之所以被称作我们的母亲,就是因为记载了人类那么多的回忆。

    我们走了,又将回忆丢掉。

    那么哪里是家呢?

    桑温对着光脑那边的老人,并不知道这人便是在评委会里面极度贬低自己的班杰尔,道:“先生。我们的方向,不仅是那些。”

    “您说的下一步的方向,是指十米外的矿山、百米外的激光研究所、千米外的时光粒子转化器、三光年外的邻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