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的哭声埋进那名队员的胸膛里,听着沉闷又委屈,尽情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陆忻从他们压低声音的对话里,听出了这是久违的父女重逢。

    他还注意到,守卫队的成员里,还有许多人也在急切张望着,有零星的几个人神情忽地变化,明亮着眼睛朝远处挥出了手,而大部分的人只是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并没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陆忻想起来魏博学说过,这艘星舰上的成员,多半都是守卫队里出身于灿星的成员,他们都是自己请愿来到这里的。

    接下来又有好几人冲了过来,瘦削狼狈的灿星人,和衣着整齐干净的守卫队成员们拥抱着,组成了这场迎接仪式。

    陆忻再回过头,才注意到魏博学已经带着人走下星舰,走到了那名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面前。

    虽然没有真正见过,但从计鸣曜站在那边的位置来看,那名中年男人显然就是灿星的领导者,源城的城主季姜。

    魏博学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在,但随着越走越近,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最终他走到了季姜面前,抬起手,又在僵硬的搁置片刻后放下。

    但在他的手放下的同时,季姜城主已经上前一步,干瘦的身躯一把紧紧搂住了个子魁梧的魏博学。

    “长大了,让我看看。”季姜笑着说了声,接着后退半步,他必须要高高地仰起头,才能够看清这位守卫队队长的脸。

    接着他又笑起来,皱纹慢慢舒展,似轻叹地道:“比我高了,也壮了。”

    魏博学低着头,很长时间没出声,出不了声。

    直到季姜又吃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才俯下身,压着嗓音里的颤抖说道:“这么多年,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季姜给打断了,季姜眼睛通红,又是怀念,又是自豪:“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啊,那次跟你吵架,我很后悔,很后悔……当时没有拦住你,等我再追过去的时候,你已经上飞船了。”

    魏博学身体微微颤了下,露出了他这一路上在众人面前从没露出过的柔软表情:“爸爸,是我当时考虑得太少了,我一心只想着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没有考虑到你当时的处境……”

    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次表情变得庄重几分,他看了眼身后的星舰队员们,又抬眼看看远处的城邦,声音紧绷地说道:“现在我是不是,能够帮上一些忙,证明我的决定没有错了?”

    季姜脸上表情变换,心疼又伴着无奈,好一会儿后他揉乱儿子的头发,点头:“是的,你是对的,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吧?”

    魏博学摇头:“不,真正受苦的是你,我的决定太轻率,是你们撑了这么多年,才把这颗星球给守下来的。”

    十七年前,灿星的危难让这对父子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作为灿星的领袖,季姜不愿意这颗有着古老文明遗迹的星球沦陷,成为异兽们的繁育场,无论如何也不肯同意搬迁,所以最终将大部分人留了下来。

    而作为儿子的魏博学却无法理解父亲的举动,认为他顽固不化,不懂变通,不顾其他人的生死。

    吵过之后,不想坐以待毙的青年选择了背上行囊,跟着逃难的人们一起离开了这颗星球,此后十七年再没有音讯。

    “也许他最开始的想法,就不是想要逃避,而是去更广阔的星域里,寻找解决危机的办法。”

    任由身后的人替自己推着轮椅,陆忻随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给陆忻推轮椅的人是计鸣曜,其他星舰里的成员已经在魏博学的带领下,前往主基地商量后续的计划,而陆忻作为被卷进来的无辜群众,自然地就不再参与这些事,提出要先找地方休息了。

    魏博文他们当然点头同意,并且季姜还打算安排个人带他前往附近的基地休息。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计鸣曜竟然在这时候主动走了出来,说是要当这个带路人。

    用计鸣曜的话来说,他其实也是个被卷入的路人,他的任务只是看守陆忻,其他的事情都只是顺便。

    于是最终,计鸣曜推着陆忻往基地走去。

    宇锐却不知道为什么被留在了那里。

    在往基地去的路上,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计鸣曜将自己从季姜那里听到的事情说给了陆忻,最后才提到他之前并没有想到,原来魏博文就是季城主的儿子。

    接着陆忻也说了自己从魏博学那里听来的情况,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听过陆忻的猜测,计鸣曜沉吟道:“你说得没错,他应该是刚离开灿星,就直接加入了gsf,能够管或者说可能会出手帮助灿星的,也就只有这个组织,他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去的。”

    然而十七年的时间绝对称不上短,即使是带着目的去的,魏博文也是用了整整十七年,才争取到这次救援。

    说完这些之后,两人沉默了下来。

    陆忻认真地观察着这座城市现在的模样,仔细寻找着它与回忆里相同的地方,过了会儿才笑着指了指右前方的拐角:“那边转过去,以前有间包子铺,我以前经常在那里买包子回去给弟弟们。”

    计鸣曜推着轮椅的脚步停顿了刹那,问道:“你当初就住在这附近?”

    陆忻回忆往事,好笑地说道:“不,只是这家最便宜,所以我每次特地多走半小时来这边买,这样每天可以节约两个星币。”

    经过这几天的印记联系,陆忻和计鸣曜聊天的时候自然了很多。

    这种闲谈似乎也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不过短暂的沉默之后,陆忻又问道:“你不用跟他们去商量灿星的事情吗?为什么特地来照顾我?”

    计鸣曜摇头,冷静地说道:“msa队员负责的是档案标注中的危险异兽,灿星的事情不归我们管。”

    顿了下,他又说道:“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陆忻看似好奇地问道:“什么?”

    计鸣曜停下推轮椅的脚步,走到陆忻的身前,突然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丝绒盒子。

    第二十四章

    陆忻的视线定在那个丝绒盒子上, 好笑地问道:“你这个盒子里面,装的该不会是感染度测试器吧?还是不放心我的身份?”

    他故意这么说着,却没想到,站在他对面的计鸣曜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正色回应道:“是的。”

    计鸣曜甚至眼眸里闪过了不明显的惊讶:“你竟然能看出来?”

    陆忻:“……”

    这倒是冤枉他了, 他根本没看出来, 也根本想不到计鸣曜会这么做。

    他只是随口调侃了两句,谁知道竟然说对了。

    陆忻好半天才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把胳膊递到对方面前,说道:“测吧。”

    说话之间他已经再次控制自身, 将自己的异兽能量波动掩盖在了皮肤之下。

    计鸣曜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掀开自己手里的丝绒盒子, 真的从里面拿出了测试仪。

    他边替陆忻进行污染度测试,边用办公事的正经口吻说道:“这是我从灿星借到的测试器,俞邬身上有问题, 我不放心俞邬带来的那台测试器,所以必须对你再进行一次测试。”

    陆忻忍了会儿, 没表情的脸上到底还是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神色:“你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

    好在他并不在意被怀疑, 他本身也确实有问题,如果换成个真正清白的家伙在这里, 可能要被这家伙的顽固多疑给逼疯。

    计鸣曜像没听出陆忻的讽刺,只说:“关系到无辜民众的安全问题, 再怎么谨慎都是合情合理的。”

    陆忻对此不置可否,仔细盯着计鸣曜的脸, 想知道这家伙头脑里都装了什么。

    几分钟后,测试器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出了一个相当安全的数字。

    陆忻坐在轮椅里,似笑非笑地看着计鸣曜,问道:“现在放心了?还需要再测几次吗?”

    计鸣曜把目光从测试器的屏幕上收回来,表情严谨地点了下头说道:“不用再测了,结果不会有变化,我的任务到此为止,你不用再经受我们的监控,可以自由去联邦任何地方了,我也可以放心追求你了。”

    他的话听着仍然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会变的平稳语调。

    陆忻听着他说出“任务到此为止”,正打算再不轻不重地嘲讽两句,却突然反应过来,最后似乎多了句相当突兀的话语。

    他怔了一瞬,竟然难得表现出了一抹茫然:“等等,你最后说的什么?”

    计鸣曜没有避讳,更加郑重地说道:“我打算追你。”

    陆忻在对方仿佛在做总结报告般的目光中,感觉头皮有点发麻,他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听力,同时又怀疑起自己的理解能力,他想不通计鸣曜这么做的目的。

    沉默半晌后,陆忻语气复杂地问道:“为什么?”

    计鸣曜坦然说道:“因为我现在确定你是本人,而且没有遭到异兽污染,所以当然可以开始追求了。”

    陆忻觉得自己和计鸣曜并不是那么有共同语言:“为什么要追我?你什么时候……嗯,对我有兴趣的?”

    计鸣曜仔细思考道:“准确的说,应该是在接到任务,看到你资料的时候。”

    陆忻:“……”

    他认真思考两秒,觉得计鸣曜会在那时候对自己有兴趣,只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照片。

    他瞥了眼计鸣曜,好笑地说道:“就因为我的脸?这能算是喜欢吗?”

    计鸣曜正经说道:“为什么不能,很多感情都是从被相貌吸引开始的,而且你长得非常有吸引力,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听起来计鸣曜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陆忻却仍然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他不习惯站在被动方,所以经过了刚才的惊愕之后,他很快地调整好心思,主动说道:“但从最开始起,你就一直在找我的麻烦,这可不像是喜欢该有的表现。”

    计鸣曜有理有据地说道:“因为你是疑似异兽眷者的存在,如果我在正式追求你后,才发现你有问题,事情会很难控制。”

    陆忻再次无言。

    这么听起来好像更没有问题了。

    不过这家伙连对谁感兴趣都这么谨慎的吗?

    陆忻觉得荒谬又好笑:“就因为对我的脸感兴趣,你考虑了这么多?”

    计鸣曜摇头:“对相貌只是感兴趣,但真正吸引我的,是你其他时候的反应。”

    竟然还有这种心理转折?

    陆忻不自觉地竟然也开始好奇,他问道:“比如?”

    计鸣曜脱口就说出了自己的心动时刻:“比如你坐在俞邬的身上揍他的时候。”

    陆忻:“……”

    他开始越发觉得计鸣曜不正常了。

    好在计鸣曜似乎只是为了告知他“追求”这回事,并没有做出什么更加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两人在默然地对峙了片刻之后,计鸣曜终于再次将手搭在轮椅上面,推着陆忻往灿星西侧基地走去。

    一路上计鸣曜没再说话,而陆忻心情复杂,更不想挑起话题。

    不过等到了基地,计鸣曜的话语就多了起来,他开始熟稔地向陆忻介绍基地内部的状况,推着他穿过走廊,与几名眼神好奇的探索队员颔首打招呼,甚至还收了某位年轻队员送来的礼物,一袋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样的饼干。

    陆忻的目光在那袋饼干上面晃了一圈,很快收回视线,他纯粹是觉得这饼干味道大概不会很好。

    计鸣曜却像是担心他误会般,很快解释道:“那名队员叫小七,他送我饼干,是因为我前两天在战场上救了他。”

    陆忻不太在意这个,他更好奇别的事情:“他看着最多十六七岁,灿星为什么让他这样的小孩参加战斗?”

    计鸣曜说道:“他本来的确应该去念书,而且听说他的成绩很好,但他认为只有战斗才能保护源城,所以他坚持离开学院,申请加入了战斗小队。”

    陆忻点了点头,事实上对方的想法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