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巽专挑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来,惟明也懒得和他假客套,开门见山地道:“这里除了你我外没有第三个人,端木将军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隐去身形坐在屏风后的迟莲:“……”

    总觉得这话不像是说给端木巽,而是故意逗他玩的。

    此前蚺龙案中,金吾卫曾帮忙追捕过仇心危,也暗中处理过郑皇后的后事,其实已与惟明和迟莲有了交集,后来在陇山行宫处理椿龄观的道士遗骸时,端木巽才终于和惟明正式相见,此后惟明前往梁州,也是由金吾卫随行保护。可以说两边的渊源由来颇深,而且由于宫中总是有妖患,端木巽一回生二回熟,倒是应了惟明先前说过的权臣之路,成了专门帮帝王收拾这些不能见光之事的心腹内卫,金吾卫在他的带领下更隐隐有崛起之势。

    有这层关系在,再加上端木巽亲眼看过惟明和迟莲出手,所以彼此间的观感相当微妙。迟莲甚至有种隐约预感,端木巽这次前来或许会成为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一直挡在他们面前的那座巍峨城门,终于要向惟明敞开一道缝隙了。

    端木巽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能稳稳地坐在惟明对面,斟酌措辞片刻,开口道:“下官贸然登门,是为了王爷主持的西海都督方天宠一案。”

    惟明道:“愿闻其详。”

    端木巽道:“下官想先请教王爷,方天宠的案子如今审理到了哪一步,他是否已经认罪,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惟明一挑眉,语带敲打地道:“机要案情,端木将军就敢这么直接问到本王脸上,你可知道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端木巽三指并拢指天道:“下官以身家性命起誓,绝不会外传,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已经知道世上有鬼神存在,还敢以此起誓,决心可见一斑。惟明瞥了他一眼,答道:“大理寺已尽取了方天宠一干人等的口供证词,他对西海一案供认不讳,如无意外,结案文卷近日便将由三司会印,上呈陛下。”

    端木巽问道:“他供述的内容中,是否有关于北陆军的往事?”

    惟明道:“此案发生在西海三州,和北陆军并无关系,方天宠虽然曾在北陆军中供职,但问案时并没有细究,端木将军这么问,是觉得本案哪里有疏漏吗?”

    端木巽低声道:“不错。不敢隐瞒王爷,下官也曾是北陆军中将士,曾任已故神武大将军卫辰吾的亲兵,那时方天宠正是卫将军手下的亲信副将之一,我们一道共事过数年。乾圣二十二年,卫将军在定方关突发急病逝世,那时我刚调任回京不久,乍闻噩耗,根本难以置信。”

    “我自从军起就跟随在将军身边,随侍十余年,卫将军的身体如何我再清楚不过,我想不出什么重病能这么突然要了他的命,先后写信问过十几个军中旧交,可是他们都说此事关系到机密军情,方天宠等人封锁了消息。等将军死讯传回京城时,尸身早已腐烂,无法再辨识死因,只能匆匆下葬。”

    “而卫将军死后,他

    昔日的亲信旧部有的调任,有的被贬,有的没过多久就死在了战场上,卫家也被抄家流放,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在京中已经再无人提起。”任兵部尚书、如今的户部尚书吴复庸,正是吴贵妃的父亲,康王的外祖。

    “端木将军,”惟明叹道,“难怪卫将军不让你掺和边军的事,你可真是给本王找了个大活啊。”

    端木巽:“……”

    如果只是要多给方天宠加一条罪状,虽然麻烦,但也不是完全行不通,但是一旦这件事牵涉了吴复庸,那就不仅仅是边军的事,而是明晃晃的争储夺嫡了。

    “王爷,下官绝没有别的意思!”端木巽肃然起身,朝着他拜了下去,“我只是想知道卫将军真正的死因……我怕方天宠死了,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说清真相了……”

    惟明赶紧抬手托住了他,没叫他真的跪下:“不必如此,端木将军与卫将军情谊深重,遇见这种事乱了方寸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苛责的。再说这只是我们随口猜测,并不一定就与吴尚书有关,你也不必多心。”

    端木巽低声道:“给王爷添麻烦了,您若不愿理会,就当下官今日没来过。”

    惟明拍了拍他的手臂,宽慰道:“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容本王考虑考虑,而且方天宠不会那么快就上刑场,还有继续问案的余地。时候不早了,端木将军先回去歇息吧。”

    他这么直白地送客,端木巽却没有见好就收,反而朝他深深一拜,正色道:“上一次在陇山行宫,王爷说过,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完成皇命交差,而是让无辜枉死之人安息。正是因为这句话,下官今日才敢斗胆将多年的疑惑托付给王爷”

    “不管此事成与不成,下官但求问心无愧,绝不会含恨衔怨,还请王爷放心。”

    惟明淡淡一笑,并不接他的奉承:“只不过是些有口就能说的漂亮话罢了,本王若真有那种胸怀,庙里神龛上坐的就该是我了。”

    待端木巽告辞离去,迟莲从屏风后转出来,迎面就被宛如玉山倾倒的惟明扑了个正着:“殿下?”

    “困死我了。”惟明伏在他肩上舒了口气,抱怨道,“跟他们这些人打交道真是费劲。”

    迟莲难得见他这么软和,抬手抚着他的背,笑道:“不是很好吗?端木将军被殿下的高洁情操打动,所以来求殿下帮忙,这下康王的把柄也有了,禁军的投效也有了。”

    惟明嗤道:“把柄是有了,投效却还悬在天上,山不来就我,等着我去就山呢。”

    迟莲:“这是怎么说?”

    惟明道:“端木巽执掌金吾卫,又是皇帝心腹,要是上来就说‘我拿到了康王的把柄特意来卖给你’,那就是明晃晃的站队了。刚才他三番两次说自己没那个意思,不就是为了留几分余地,生怕我讹上他吗。”

    迟莲问:“那这件事,殿下是管还是不管?”

    “端木巽这人看着没什么心计,方才的话可都是他一环扣一环引出来的,他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只不过故意模糊说法,想引人深挖罢了。”惟明直起身,揽着他向内院走去,“能不能管,怎么管,得问了方天宠才能知道,反正今晚是管不了,天王老子来了等睡醒了再说。”

    两人回到卧房,略做梳洗,迟莲正要打开秘境,惟明忽然从背后握住了他的手。

    “殿下?”

    惟明站在摇曳的烛火里,认真地提议道:“我们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地回秘境,弄得跟偷情似的,就睡在这儿不行吗?”

    “……”

    迟莲无奈地转身看他:“我觉得睡在这里才更像偷情。”

    秘境里四季如春,万事万物随意而动,固然省心又省力,可人间的况味毕竟不同,在白露寒凉的秋夜里与心上人挤在一床暖被窝里,听着外面的寒蛩声入眠,仅仅是这样相互依偎,也足以胜过万千痴缠爱语。

    惟明低头在他唇峰上亲了一下,顺手帮他脱下了披在肩头的外袍,含笑轻声道:“那就当是偷情好了,在秘境里总像是梦中遇仙,大国师偶尔也屈就我这凡人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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