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那位先生答道,他正从庭院的一颗歪脖子树上取下单衣,将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衣裳穿在身上,拎起箱子缓步走出院门。

    “三日前,京城放进来一批流民,其中几个发烧流汗,一夜之间,大批人便被传染了。”

    “先生哪里去?”将九荟塞入手环,叶沁竹瞥见了先生离去的身影。

    “去城东。”先生停下脚步,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叶沁竹。

    “这位小姐如此衣着,想必是城东人。既然是富庶人家,切勿在灾民面前露面。”

    如今的流民,心里除了绝望,还有仇恨。

    若是有人携带救命仙丹而来,他们定会匍匐迎接。

    但若是有人衣食无忧,却无所作为地路过,那他们心里的恶念一定会无休止地膨胀。

    即使眼前的大小姐是名灵师,也不会有人对她施以尊敬。

    叶沁竹了解这一点,因此在先生这句话说完后,她略一点头,足尖轻点地,就从院子内翻起,踩着屋顶的瓦当离开城西。

    雀儿仰着脑袋,不顾脖子的酸痛,只是一昧呆呆地望着。

    来无影去无踪,果然是神仙大小姐。

    大小姐人真好,给饭给钱,还带他飞了一次。

    “雀儿哥哥。”眼见雀儿傻愣愣地抬着脑袋,一动不动,红儿忍不住上前掐了雀儿一把,“快去找医生,莺儿等着治病。”

    一语惊醒梦中人,雀儿顿时从地上跳起,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一溜烟地奔出了院子。

    离开院子,腐臭味就冲进了雀儿的鼻子。

    得了这种病的人,首先会发热出汗,随后呕吐。

    身为穷苦流民,本来就过着衣不解带的日子,如今不断呕吐,呕出的也只有酸水。

    呕吐的过程中,还伴随着大小便失禁,这三天中,那几个刚进来便生着病的流民,已经昏迷而死了。

    此时的莺儿只是发热,还没有进一步恶化,但雀儿的心里却是焦急万分。

    三天,从发病到死,那些人只用了三天!

    一路上瘫着各种姿势的病人,雀儿攥紧银钱,穿过城西。

    叶沁竹在城西的边界上,看见那先生走出,便纵身跃下,踩着先生面前厚实的土地。

    “先生就这么出来了,不担心院子里的那些孩子?”她问。

    “红儿会照顾好他们的。”先生见是她,便答道。

    红儿看上去五六岁的年级,考虑到营养不良,她可能已经八岁。

    八岁的孩子便要管家,这还真是困苦催人长……

    “先生怎么称呼?”先生继续往城东走,叶沁竹便跟着他。

    “我姓萧。”那先生没力气去甩开她,便默认了她的跟随,“单名一个岐。”

    “萧先生,你们从何处来。”叶沁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仿佛他们是认识许久,偶然在京城再相会的老朋友。

    “从北阳来。”萧岐苦笑着回答,“安国军队攻克北阳,莺儿和雀儿的镇子被屠戮。我是他们镇上私塾的老师,只找到了他们两个活着的孩子。”

    “最近北面都是天灾人祸,实在呆不下去了,我们便跋涉到了京城。其余的孩子,都是我在流浪的过程中收留的。”

    萧岐走到城东的繁华地带,在一条街道边摆下地摊,扑了张白纸,工整地写上:

    带人写家书。

    叶沁竹没有打扰他,在街道附近瞎转悠,但等了好一段时间,却没见一个人来。

    甚至有人路过萧岐时,忍不住捏着鼻子使劲儿地扇着。

    “什么味道?臭死了!”有人大声嚷嚷,声音宛如一记耳光,打在了萧岐的脸上。

    叶沁竹在拐角处听着,差点儿没忍住还那人一耳光子。

    萧岐不是小孩子,有着自己的自尊心。因此,在给孩子们分发肉粥时,她特意没给萧岐,不去可以地施舍。

    现在也是一样,即使她内心大声地驱使她向前,叶沁竹却只能默默叹息一声。

    以如此残破的姿态在繁华的路段摆摊,本就是不可思议地一件事。看萧岐的神情,遭到嘲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萧先生,替我写封信吧。”又等了一会儿,叶沁竹走上前。

    萧岐抬眸看了她一眼。

    “如果是因为同情我,姑娘还是免了。”

    “不。”叶沁竹摇了摇头,“我需要有人帮我写一封信,里面详细描述瘟疫的病症,我拿去给我那位朋友看。”

    萧岐的院子有病人,他本人又长期穿梭于城西,想必对瘟疫的现象有着自己的见解。

    叶沁竹找他,的确挺合适。

    萧岐没有言语,而是展开一卷白纸,用镇纸压好,开始写字。

    他的字是公正的正楷,一撇一捺深藏着笔力,看得出是名书法好手。

    只可惜,有着这么一副破烂的外表,内在再精细也会被视为破败之物。

    叶沁竹叹息一声,看着萧岐卷起信纸,封上封贴,抬头看她,询问落款和收信人。

    “我姓秦,那位朋友,姓王。”

    萧岐点了点头,提笔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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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章 城西

    马车缓缓行,少女启朱唇。

    “城西出现了瘟疫,为什么城东会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叶沁竹撑着脑袋,不报什么希望地问马车夫。

    “小姐可是外乡人?”果不其然,她傻了十四年的副作用还没消失,马车夫打了一下响鞭,将她当做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娃娃。

    “城东城西,看上去仅有一墙之隔,可城东有神官庇佑,又有大祭司坐镇。这神明的结界一铺展,无论疫情多么严重,都无法掠过神殿。”

    叶沁竹换了个坐姿,好奇地瞅着车夫的背影。

    “所以,城东的人一点儿也不在乎那些流民?”

    “他们本就是逃难来的。”马蹄声不断,将车夫的话语掩盖,“我们能腾出一块地方给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谈何关心?”

    所以,城西蔓延开的瘟疫,出了城东的高层,无人关心,甚至知晓的人也寥寥无几。

    “这瘟疫,灵师靠灵力就能防住,它本就是来折磨普通人的。”

    “像我们这些百姓啊,只要在城东好好待着,管外面风起云涌,都轮不到我们操心。”

    “治病,救人,都交给那些青天大老爷吧。我们在这儿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极好,极好。”

    车夫没有察觉到车厢里的姑娘的情绪变化,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叶沁竹蹙着眉,指甲盖不自觉嵌进手心。

    伴随着车厢一震,车夫的声音再度唤醒了她。

    “姑娘,到了。”

    吴庸垂头丧气地进入房中,昭王殿下正埋头整理两滩融为一体的粉末。

    “公子,我找遍了兽岭,都没找到你要的九荟。”吴庸哭丧着脸道。

    杨卿珏却没回答他,只是兀自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往粉末上低下一滴溶液。

    溶液滋润粉末,那粉末瞬间有黑转粉,最终变黄。

    吴庸顿时大气也不敢出,睁大眼睛看着杨卿珏奋笔疾书,盯着一双黑眼圈写下一连串的草药名。

    “公子,这是……成了?”他不确定地开口。

    杨卿珏的嘴角荡起一丝微笑,笃定地对着吴庸点了点头。

    “成了。”

    吴庸顿时成就感爆棚。

    只花了两天一夜,太医院还在捣鼓,他家公子就研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方。

    试问,普天之下,还有谁比公子强?

    还有谁?

    “九荟没找到?”杨卿珏才想起了吴庸来时的目的,蹙着眉问。

    吴庸立刻蔫了。

    “公子,九荟兽岭找不到,不如趁大公子在西塘,让他帮忙留意一下九荟的踪影。”

    “不。”杨卿珏没有拖延,直接拒绝,“叶笙在西塘的处境不会好,我不能再麻烦他。”

    “那只狐狸……处境会不好?”吴庸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是啊。”杨卿珏垂眸笑道,“同时被多个人算计,叶笙这次,有大麻烦。”

    “有麻烦就有麻烦,难道大公子会料不到?”

    “他即使料到了也是麻烦。”杨卿珏叹了口气,抖了抖药方,继续誊写,“叶笙的性格有个弊端,他不愿意放弃为他尽能的任何一个人。”

    “作为狐狸,他心思缜密,也敢于去拼。

    但作为人,他不忍心舍,也不会舍。”

    “这样的他在遭遇危险时,只有两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