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摩擦着伤口,并不轻柔的动作让叶沁竹疼得差点儿叫出声。

    “可惜了,连韩唐都不曾怕的三小姐,竟如此低声下气。

    可惜了,这张我见犹怜的俏脸,怕是要留疤了。”

    杨卿翰唇齿轻启。

    他用力将叶沁竹的脸抬起来,又突然一松手,少女似乎力尽般,蜷缩着伏在地上。

    “你的愿望,我满足了。”

    “既然太子殿下如此仁慈。”叶沁竹低低地喘息着,好整以暇地挑起眉毛。

    她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狼,浑身的毛都趁此膨胀起来。

    “不如再满足我一个愿望,让我去见大哥哥最后一遍。”

    杨卿翰抬眸看着她,似是要在叶沁竹的眼中找出答案。

    最终他不解地勾起唇角,伸手一指地。

    “想去见你的大哥哥,我可以准许,但叶三小姐,凡事需要付出代价。”

    叶沁竹似乎已经猜到了下一句话,不自觉左手捂唇,下意识摇了摇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叶三小姐,为表诚意,还请你取下所有灵石,脱去全部衣衫。”

    凄清寒风呼啸,刮过叶沁竹的脸。

    杨卿翰像是在聊今日的午餐,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叶沁竹闭着嘴,眼角下垂。

    她忽地扬起头,向杨卿翰展露出一个笑容,伸手便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外衣。

    夹袄,外衫,襦裙,里衣。

    杨卿翰的眼中没有半分亵渎,只是不做声地看着叶沁竹的一系列动作。

    当叶沁竹脱到只剩肚兜,她抬头看向杨卿翰。

    杨卿翰一点头,她没有犹豫,解开自己最后一件遮蔽物。

    她浑身洁白,如一尊玉佛,一丝不挂伫立于庭院中,仰起脸微笑。

    惊蛰抛出一件衣裳,叶沁竹接住套在身上,迅速活动身子。

    “估计时间,末伏已经到了叶府。叶三小姐若是想还愿,便赶快去吧。”杨卿翰欣赏地收回目光,示意惊蛰跟上。

    叶沁竹冲他一低头,甚至来不及去擦拭满脸的鲜血,转身便出了府门。

    杨卿翰的侍卫跟了她一路,既阻止士兵抓住她,又能监视她的行踪。

    叶沁竹不敢吞咽,她只是不断加快脚步,往叶府赶。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不知道能不能圆了她最真切的愿望。

    如果神听得到她的许愿,不置可否送她如愿以偿?

    眼见午时将过,叶笙才听见了动静。

    大门被打开,正午的阳光射入阴暗的房间,把叶笙从思绪中唤回。

    小太监一人拿着圣旨,一人端着托盘。

    一杯美酒,呈于托盘之上。

    叶笙了然,笑着起身,向二人笑问道:

    “笙是要先接旨,还是直接谢主隆恩即可?”

    人之将死,所有的不甘早已消散,杨卿翰把叶笙安排在叶府的小隔间到底是何意义,叶笙并不清楚。

    只能说,这密不透风的隔间,和无法阻止的哭声,把叶笙逃亡的最后一丝念头打消。

    他双手高举,三叩九拜,盈盈而笑。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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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一章 长兄不死

    神殿里有哭喊声传来,而叶沁梅安坐于高台塔,冷眼看着浮光掠影。

    叶笙低下头,捧着酒杯的手不由得轻轻颤抖。

    那两名太监出去了,似乎是为了给他这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尊严。

    数月前便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人,也会感到恐惧吗?

    叶笙忍不住感到好笑,他以袖遮面,缓缓将杯中甘酿倒入口中。

    果然是御赐的美酒,这一杯入喉,不觉苦涩,反而甚是美味。

    举杯畅饮,不过一瞬间的事,等叶笙放下酒杯,杯子已空无一物。

    初饮下,并无什么感觉。叶笙的大脑尚还能灵活运转,供他去回忆那些曾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

    他扶着墙壁,想起了在西塘死的一万多人,以及那个被他一箭穿喉的李英成。

    都说天子无德,当今天子确实无德,可又如何?

    就像叶家身在京城,生于宁国,忠心于谁,莫非还能有自己的选择权?

    叶笙又想起了在他平匪时亲手斩下的一个个头颅,或许他们之中确实有不堪压迫,把造反当做唯一活路的人。

    那他执剑杀敌,所作所为到底是善,还是恶?

    他身边有忠心的人,也有人背叛他。

    为何忠心?

    因何背叛?叶笙偶尔会想到这个问题。

    或许,就和他手起刀落的一瞬间一样,这事的缘由,永远是他解不出来的谜题。

    饮下的酒的后劲逐渐涌上,叶笙眼前的事物开始变得模糊。

    他感觉自己扶着墙壁也站不住了,于是缓缓坐下,靠在冰冷的石板上。

    黑血从他的口中涌出,他的头慢慢向后仰,思绪飘忽。

    说起来,自己到这儿了很久,知道赵夫人在叶府,尚且安然无恙。也从门口侍卫的闲言碎语中得到了兰儿被梅儿带走的消息,暂时可以放下心。

    那……叶沁竹呢……

    那个在很小的时候,曾翻过围墙,蹦跳着出现在他面前的叶沁竹呢?

    叶笙一直没告诉叶沁竹,在叶沁竹还没有清醒的时候,她就已经走进了叶笙的生活中。

    以一个夏日中午爬墙的女娃娃的身份,摔进了他院中的水池里。

    那个时候的叶沁竹,白嫩嫩的,软得和糯米团子一样。

    如果可以,叶笙希望再见一面竹子,但很显然,这个愿望无法达成。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叶笙仿佛回到了自己刚有记忆的时候。

    他那威严又温柔的母亲把他抱在怀里,露着少见的微笑,如同一名普通的女子一样,柔声唱着摇篮曲。

    屋门再次被敞开,阳光再次照进屋里,却没有找到靠在角落上的叶笙一分一毫。

    有人把他像婴儿一样抱起,搂在怀里,他的脸上略过一阵温暖,柔和得仿佛是即将到来的春雨。

    有人在喊他,但没有喊他的名字。

    “大哥哥……”

    “我的大哥哥……”

    全世界最好的大哥哥……

    叶沁竹的脸缓缓从叶笙的脸上移开,拭干叶笙嘴角的水渍。

    她身后的门开着,两名太监从她的身后走出,试探叶笙的鼻息及脉搏。

    叶沁竹缄默地看着他们完成这一切。

    “按照陛下的旨意,叶大公子应投身乱葬岗,不得下葬。”其中一个太监的声音细若蚊蚋,他凑近叶沁竹,亲生说,“但如果三小姐愿意,我们可以替你瞒下此事,让你好生安葬大公子。”

    叶沁竹笑不出来,她低着头,轻声应道:

    “我的衣物不在这儿,若是公公想要报酬,竹只能暂且几下。”

    那太监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恻隐之心,他悄悄念了声:“不必。”

    另一人拉着他,连拖带拽离开了叶府。

    府外的灵师丝毫没有撤走的意思,他们站在门外,等着主人的下一步指令。

    奇怪的是,明明是皇上的命令,要求将叶笙的尸首丢弃乱葬岗,但当那个身躯娇小的丫头背着她的大哥哥一步一顿走出府时,无一人拦她。

    想来,都是受了谁的旨意。

    “你想带他去哪?”惊蛰看着叶沁竹出来,已经打算回去复命。

    但看到叶沁竹死死咬住嘴唇,欲哭无泪的模样,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他不会希望睡在城东。”叶沁竹的脸上不再出现表情,她冷冷地说,“我打算带他去城西,大哥哥的心里装着百姓,和他们在一起,起码他不会孤单。”

    这城东太过于寒冷,哥哥睡在这里,心也会跟着冷的。

    “你的衣服和物品,都在这儿了。”惊蛰不跟她费口舌,递过一枚纳石,转身离去。

    叶沁竹接过她的所有东西,亦步亦趋,往内墙走去。

    午时已过,等到叶沁竹来到内墙,已经日暮西山。

    她没有心思再去接受盘查,干脆地越上城墙,翻身而下。

    她睁开红肿的双眼,继续向前走。

    一步,两步,她突然停了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出现在视野中的鞋尖。

    “萧……先生?”

    萧岐站在她面前,轻轻叹了口气,冲她伸出手。

    “我已经求得了殿下的同意,叶三小姐不介意的话,我的院子还有处干净的地方,让大公子过来吧。”

    叶沁竹摇了摇头,回绝道:“萧先生哪怕不在乎,你难道不担心那群孩子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