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唯有两人知道的曲调。

    难抒。

    是她。

    竹子。

    叶沁竹猛地往前突刺,随手把长针扎入另一人的头中。

    那人露出的几缕黑发瞬间变白,他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如死鱼一般抽出。

    叶沁竹缓缓抬起眸子,玉臂挥动,仿佛切菜一样一个一个斩落身边人的头颅。

    她的嘴角还挂着冷笑,似乎在嘲讽那些人看到她准备自尽时一瞬间的松懈。

    可悲,可笑,居然还有人认为,她会怕那被撕裂的痛苦么?

    终于,她没了力气。

    她重新在人群中站定,平静地扫过那些试图靠近,却又不敢挪动脚步的人,撒开了手。

    松手的那一瞬间,长剑跌在地上,竹笛也跌在地上。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望着天空,笑着张开手,任缓过神来的安国士兵手持武器冲上前,准备再把她杀死一次。

    这一次,她真的要死了。

    再没有重生的机会,是彻彻底底的死亡。

    耳朵里如约出现了沙沙声,叶沁竹苦笑着按住太阳穴,压制住尖叫的冲动。

    她闭上眼睛,等待冰凉的冷兵器将她扎穿。

    她知道这种感觉,但过了很久,她都没有再度经历此番场景。

    叶沁竹略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开眼,只能看见在面前黑压压的色彩中,有人破开一线天光。

    蜀锦紫衣,错金银蓝衫,紫金头戴琉璃冠,腰间系着翠色玉佩。

    眉若柳叶,目如朗星,肤如羊脂,唇若献血。

    有一个人静静悬在空中,向下俯视。

    叶沁竹看着那人,那人也在看着她。

    一声巨响,上前的士兵全部给炸开。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那人的表情很奇怪,但叶沁竹的表情更奇怪。

    她上前一步,又后退两步,嘴角疯狂地上扬,但眸中的泪水却止不住滚出。

    杨卿珏,从天而降。

    耳畔沙沙作响,她仰着头,缓缓伸出手。

    “珏?”她不确定地出声。

    这很有可能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她如此说。

    杨卿珏死了,早死了。

    或许自己现在已是个死人,而那未过奈何桥的郎君千里迢迢来与她相聚。

    又或许蛊虫已经进入了大脑,让她产生了如此癫狂的幻觉。

    冰凉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温热,叶沁竹忍不住瑟缩一下。

    旋即,一股大力袭来,将她拉扯进了一个怀抱。

    “竹子。”有个声音如是说。

    叶沁竹的眼泪,彻底止住,紧接着席卷全身的,是无边的恐惧。

    周围似乎再一次聒噪起来,敌军大声的呼喝声,都快把她耳中的噪音压制住。

    她抬起头,红着眼去抓杨卿珏的脸。

    她碰到了,温热的,柔软的。

    大脑隐隐作痛,她尖叫一声,用力推开了杨卿珏。

    “竹子!”她听见有人的声音突然焦急。

    “你给我滚!给我滚!”她慌不择路,逮着敌人多的地方就往里面钻。

    来个人,快点儿来个人,随便谁都好。

    杀了她,杀了她!

    在蛊虫进入她的大脑,吞噬她所有的理智,在她尖叫着抽搐而死前,杀了她。

    叶沁竹在前面逃,杨卿珏在后面追,视周围所有人为无物。

    像极了曾几何时初见时,那欢脱地跑在街边的小傻瓜,和苦笑着追在她身后的少年。

    叶沁竹终究没能躲过杨卿珏,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晕眩中,她被牢牢地搂在了怀里。

    “竹子?竹子!”杨卿珏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低声喊着。

    “滚!”叶沁竹尖声大叫,“我不是叶沁竹,我不认识你?”

    杨卿珏一愣,旋即便看见她突然捂住了脑袋,随后便用更大的力气搂住想要挣脱他的少女。

    两年的通讯中,他总会感到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他猜到方素那儿有他想见的人,但从未敢想得如此大胆。

    他一次次地加重臂弯上的力道,不让少女逃脱。

    “竹子,竹子听话,我们先回家,好吗?”他摸着那不安分的后背,低声哄着。

    叶沁竹拼命摇头,眸底是一片极深的绝望。

    她一把抓住杨卿珏的手臂,用几乎哀求的口吻喊道:

    “放开我,珏,求你了。”

    她不要,她不要在她已经可以坦然赴死前,突然有人告诉她,有人在找她,她思念的人也在思念着她。

    太讽刺了!

    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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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四章

    灵力结出护罩,暂时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杨卿珏心头有千种疑问,但话到嘴边,全部变成了哄小孩的安慰话。

    他一遍遍抚着叶沁竹的后背,不明白叶沁竹到底经历了什么,会怕成这幅样子。

    “竹子,我回来了,大哥哥也在,萧岐也在。”他说。

    这句话说完,叶沁竹向他抬了抬眸子,正准备说些什么,突地弯下了腰。

    杨卿珏只能听到接连不断地干呕声,以及地上突兀出现的一滩滩虫卵。

    “我要死了。”叶沁竹按住脑袋,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不要这么快地消散。

    她忽然转过身,死死把杨卿珏抱在怀里。

    不再逃避,甚至不再隐瞒,她一面抽搐着,一面往杨卿珏怀里钻。

    “它已经到了我的耳朵里,很快就会进入脑子。”

    “珏,我没救了。我靠缓解药苟延残喘了两年,这两年我没有见到你,我也放弃见到你了。”

    “但为什么……”她哭着喊,“你为什么要在现在找到我?我该说些什么?我该怎么做?”

    很早很早,叶沁竹就觉得,她和杨卿珏之间,存在着必相逢的缘分。

    这缘分,让人羡慕,也让人生厌。

    她不断地干呕着,污秽把杨卿珏的锦袍弄得脏兮兮的,不堪入目。

    耳中的声音每响一次,她攥着杨卿珏的手就会用力一分。

    她好想去见那些人,大哥哥,兰姐姐,萧先生,钟缨,清棠,盼春……

    杨卿珏把她拦腰抱在怀里,侧过叶沁竹的头,让她面朝他睡着。

    他低头往泪眼婆娑的少女脸上蹭了蹭,面上的表情一片温柔。

    “竹子,别怕,你会没事的。”

    叶沁竹抓紧他胸口的衣料,嘶叫道:

    “是蚕蛹,是蚕蛹。”

    “我知道。”杨卿珏回答,他低头在叶沁竹的嘴唇上啄了一口,趁机将一颗药丸送入叶沁竹口中。

    叶沁竹觉得自己悬空了,那颗药丸不知道有什么作用,让她动弹不得,甚至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风过耳畔,卷起黑色碎发,杨卿珏的怀抱很是温暖,叶沁竹靠在他的胸膛上,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抽搐都会惊扰到这份温暖。

    她听到呼喊声,感觉到了颠簸,她被人放下,四周喧哗声一片。

    昏迷过程中,她的四肢百骸都传来足以噬心的疼痛,被压制两年的蛊虫再也按捺不住,开始拼命往外冲。

    陌生的液体在身体中游走,自己的胃止不住地痉挛。

    叶沁竹不记得自己吐了多少虫卵,每吐一次,自己的身子就会轻上许多。

    直到最后,她彻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水中那般,无知无觉。

    数盏油灯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并不松软的被子被角被捻好,盖在叶沁竹身上。

    当她吃力地睁开眼,便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手,那四肢,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发现手臂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而绷带的尽头,是另一只手。

    不是杨卿珏的手。

    但这双手,叶沁竹依然熟悉得不得了。

    那双牵着她的手,把她的小肉手包紧的大手。

    叶沁竹张了张嘴,哽咽地叫了出声。

    “大哥哥。”

    睡着了的人像是突然被惊醒那般,迅速抬起了头。

    少女的眸子里,一只消瘦许多的狐狸,对她微微笑着。

    是大哥哥啊……

    叶沁竹转动着她唯一能动的头,尽可能靠近叶笙,而叶笙轻轻伸出手,抚上了那许久未见的脸庞。

    “欢迎回来。”这句话,杨卿珏对叶沁竹说过。

    叶沁竹刚想问,却看见帐门被掀起一角,一人出现在了营帐内。

    那人的手中,端着一碗汤药。

    浓郁的草药味直冲叶沁竹的鼻子,少女一皱眉,蓦地想起了恍惚间不由分说灌进她身体内的苦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