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天道震怒,非雷非电,而是法则本身的崩裂。

    那座由无数金色符文铺就的通天金桥,在白尘那一声沙哑破碎的“不”字出口的刹那,寸寸崩断。符文狂舞,像无数条被烫死的金蛇,在空中痉挛、炸裂。

    禁锢着八美的那股“势”,随着观主心念的剧变,出现了刹那的松动。

    “噗通!”

    “噗通!”

    八道身影,从半空中重重摔落。清月手中的藤蔓算盘彻底化为齑粉,她用手肘支撑着地面,掌心被碎石割破,却感觉不到疼。小蛮的七窍还在渗血,她死死盯着前方,眼球布满血丝。红鱼的长刀断成两截,她却依旧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她们爬起来,踉跄着,站稳了。

    然后,她们看见了。

    那个一直被她们视为神明、视为依靠、视为逆天改命唯一希望的白尘,此刻正跪在那崩裂的金桥之前,浑身浴血。

    不是鲜红的血。

    而是七彩琉璃色的血。

    那是他道基崩裂的征兆。

    他为了说出那个“不”字,为了对抗那股“天命所归”的洪流,正在燃烧自己最后的本源。他的白衣早已破碎,露出底下晶莹却布满裂痕的肌肤,像一件被打碎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瓷器。

    “尘……哥……”

    清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看见白尘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对抗。

    他在对抗那个仙风道骨的观主,对抗那个所谓的“天道”,对抗那个想要把他变成没有心的容器的命运。

    “呵……”

    观主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再无半分悲悯,只有被蝼蚁忤逆后的狰狞。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说一个字,周围的虚空便塌陷一分。

    “尘儿,你为了这八份‘尘缘’,不惜道基尽毁,不惜从这通天大道上跌落凡尘?”

    “那我便成全你!”

    观主抬起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凌空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种抹除的寂静。

    那只手掌下方,空间扭曲,化作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漩涡。漩涡之中,没有毁灭的能量,只有遗忘。

    那是“无”的力量。一旦被卷入,你曾经爱过的人,做过的事,流过的泪,都会在瞬间变成空白。你会被重置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

    “不——!!”

    红鱼嘶吼着,想要冲上去,却被那股余波震得连退数步。

    “尘哥!回来!!”

    小蛮哭喊着,代码鸟群的虚影疯狂地撞击着那道无形的墙。

    她们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为了她们,在南极冰原上以血肉为盾的男人,此刻正被那漆黑的漩涡,一点一点地吞噬。

    白尘没有挣扎。

    他跪在那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他缓缓地,转过头。

    目光穿过狂舞的黑色乱流,穿过崩塌的空间,落在了八美身上。

    那双眼睛。

    不再是深不见底的琉璃。

    不再是毫无波澜的死水。

    而是红了。

    眼眶红了。

    血丝布满了眼白。

    那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名为“不甘”与“抱歉”的情绪。

    他对着清月,动了动嘴唇。

    虽然没有声音,但清月读懂了。

    他在说:“对不起,清月姐。以后……不能陪你算账了。”

    他对着小蛮。

    嘴唇翕动。

    “小蛮,代码……不用修了。让它乱下去吧,乱一点,才有生机。”

    他对着红鱼。

    “红鱼,止戈军……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他对着雪儿。

    “雪儿,医者……不能只医人,也要医天。你……做得到。”

    他对着笑笑。

    “笑笑,继续唱吧。别停。你的歌声……很好听。”

    他对着若雨。

    “若雨,星轨虽乱,但心不乱。你……懂的。”

    他对着铃儿。

    “铃儿,蛊盅破了没关系。你的粉蝶……我一直很喜欢。”

    他对着无双。

    “无双,这局棋……我输了。但你也别太累。偶尔……输一次,也没关系。”

    最后,他看着她们所有人。

    嘴唇颤抖着,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三个字。

    虽然无声。

    但八美,同时读懂了。

    他说的是:

    “活下去。”

    轰隆——!

    黑色的漩涡彻底合拢。

    白尘的身影,连同那破碎的七彩道基,一同被吞噬。

    没有留下一片衣角,没有留下一滴血。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

    死寂。

    荒山古观,彻底死寂。

    八美站在原地,像八尊被雷劈焦的木雕。

    风,吹过山岗。

    带起了一片,两片……无数片的衣角。

    清月跪倒在地。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大颗大颗地砸进泥土里。

    砸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小坑。

    “尘……哥……”

    她伸出手,抓向那片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穿过她空荡荡的指缝。

    “啊————!!!”

    小蛮终于崩溃了。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她的代码世界崩塌了,她推演了无数次的未来,从来没有一次,是眼前的这个结局。

    红鱼长刀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双从未在战场上流过泪的眸子,此刻,滚烫的液体肆意横流。

    她是个将军。

    将军不能哭。

    可是……可是那个教她“止戈”的人,没了。

    雪儿捂着胸口,医心莲台早已碎成粉末。

    她能医人,能医天,却医不了这剜心之痛。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却再也擦不干了。

    笑笑的琴,碎了。

    她抱着断弦的琴,仰天大哭。

    那哭声,不再是清越的战歌,而是最绝望的悲鸣。

    她的歌声,再也没有听众了。

    若雨的银针,掉了一地。

    她不再推演星轨。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无论推演出什么样的星图,那个人,都不会再坐在老槐树下,静静地看着她笑了。

    铃儿的粉蝶,死绝了。

    她蜷缩成一团,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阿木骗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情念同心……说好了一起同生共死……骗子……都是骗子……”

    无双的算筹,散落一地。

    她一直是八美中最理智、最冷静的那个。

    可此刻,她跪在地上,像个傻子一样,机械地捡起地上的算筹,又让它们从指缝里滑落。

    捡起,滑落。

    捡起,滑落。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流成了河。

    震惊。

    绝望。

    崩溃。

    八位绝世女子,在这个荒芜的山顶,哭成了一片泪的海洋。

    那泪水,不是凡水。

    那是蕴含了本源之力的血泪。

    每一滴落下,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每一滴滑落,都在空气中蒸腾出悲凉的白雾。

    她们哭得那样撕心裂肺。

    哭得天愁地惨。

    哭得那高高在上的观主,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尘缘已断。”

    观主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袖袍一挥,转身欲走,“从此以后,这方天地,再无白尘。”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要没入虚空。

    就在这时。

    “噗——”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

    从那片白尘消失的虚空中,传了出来。

    观主猛地顿住脚步。

    他缓缓回头。

    那双原本淡漠如古井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在那片虚无中。

    在那片本该“无”的地方。

    竟然,顽强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

    七彩琉璃光。

    那光芒,很淡。

    很弱。

    像风中残烛。

    但它,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