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

    两个字。

    不高亢,不激昂。

    却像两柄从九幽之下抡起的巨锤,狠狠砸在了观主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

    那一瞬间,天地失声。

    连那扇正在喷涌混沌气流的天门,都像是被这两字勒住了喉咙,猛地一滞。

    观主脸上的淡漠,终于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蝼蚁践踏了尊严的、彻骨的寒意。那双原本疲惫、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属于“天道”的暴怒。

    “好,好,好。”

    观主连说三个“好”字。

    每说一个字,他身上的道袍便猎猎作响,那无数块补丁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张张哭天抢地的鬼脸。

    “尘儿,你这身道骨,本座要了!”

    他不再留手。

    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掌,不再去“抹除”,而是狠狠地,抓向了白尘的心口!

    这一抓,抓的不是肉身,而是规则。

    虚空在他掌心塌陷,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这一爪若是抓实了,别说白尘这刚刚重组的七彩琉璃身,就算是真正的圣人,也要被硬生生抓走一缕“道果”。

    面对这必杀一击。

    白尘没有躲,没有闪。

    他甚至没有看那只抓来的手掌。

    他的目光,越过了观主,越过了天门,落在了身后那八位,正浴血而立的女子身上。

    清月的荆棘还在燃烧,小蛮的代码还在流转,红鱼的军魂还在咆哮……

    她们看着他。

    眼神里,不再是绝望的等待。

    而是信任。

    哪怕他碎成齑粉,她们也信他能重组;哪怕他堕入深渊,她们也信他能爬回来。

    “嗡——”

    白尘心口那枚早已破碎的“情念金丹”,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嗡鸣。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饥渴。

    它饿了。

    饿极了。

    它要吃的,不是灵丹妙药,不是天地灵气。

    而是红尘。

    “道心重铸……”

    白尘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再沙哑,不再机械。

    而是像一块在火山口淬炼了亿万年的精钢,带着滚烫的余温,和冷冽的锋芒。

    “便以这红尘为炉。”

    他抬起那只刚刚从虚无中探出的、布满七彩琉璃纹路的手。

    没有去挡观主的必杀一爪。

    而是……按向了虚空。

    “轰隆——!”

    不是天空在震动。

    是人间在震动。

    江南的雨,停了。

    东海的浪,高了。

    北欧的雪,化了。

    南洋的火,熄了。

    三界之内,亿万万生灵的一颦一笑,一悲一喜,一餐一饭,一睡一醒……

    所有的红尘气,所有的烟火味,所有的贪嗔痴,所有的爱别离……

    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出来!

    那不是掠夺。

    那是共鸣。

    是白尘在用自己的道心,去触碰这世间每一个凡人的心。

    亿万万缕红尘气息,汇聚成一条浑浊、磅礴、却又充满了无限生机的长河,从四面八方,逆流而上,疯狂地涌入白尘那只按在虚空中的手掌!

    “红尘为炉,众生为火。”

    白尘的声音,响彻寰宇。

    他看着观主那抓来的手掌,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悲悯。

    那是强者,对弱者,最大的蔑视。

    “你这一爪,抓的是‘规则’。”

    “而我这一掌……”

    白尘的手掌,迎了上去。

    掌心之中,不再是七彩琉璃光。

    而是灰的。

    灰扑扑的,带着泥土味,带着汗腥味,带着饭菜香,带着婴儿啼,带着老人咳的……

    人间色。

    “拍的是‘人心’。”

    “啪——!”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极闷的……拍击声。

    像是一巴掌,拍在了一团棉花上。

    又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按进了一块万年玄冰里。

    观主那只足以抓碎虚空的手掌,在触碰到那抹“人间色”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克星!

    “滋滋滋——!”

    那件打满补丁的道袍,开始冒烟,开始腐烂!

    那些补丁,代表的是天条的严苛,是戒律的冰冷,是天道的无情。

    而“人间色”,是温热的,是流动的,是充满了瑕疵与美好的。

    完美,怕瑕疵。

    冰冷,畏寒热。

    “啊——!”

    观主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第一次,感到了痛。

    不是肉身的痛,而是道基被腐蚀的痛!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法则,竟然在被这些卑微、肮脏、却又顽强无比的“红尘气”一点点地……同化!

    “不可能!这不可能!”观主疯狂地嘶吼,想要抽回手。

    可白尘的手掌,像焊死了一样,死死地按住了他。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白尘向前一步,步步紧逼。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七彩琉璃纹路便淡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郁的、属于凡人的“肤色”。

    “你说我是怪物。”

    “你说我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你说我毁了根基。”

    白尘看着观主,看着这个所谓“仙风道骨”的存在,眼神里,再无半分敬畏。

    “你说得对。”

    “所以我不要做‘天道’了。”

    “也不要做‘凡人’了。”

    “我要做的是——”

    白尘猛地发力,将观主那只腐烂的手掌,狠狠地,甩了出去!

    “守灶人!”

    轰——!!!

    观主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狠狠地撞在了那扇天门之上。

    他身上的道袍,彻底碎了。

    露出里面那具,早已腐朽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枯骨。

    原来,仙风道骨,只是表象。

    内里,早已是一具不知死了多少年的骷髅。

    白尘站在原地。

    他的白衣,早已被红尘气染成了灰色。

    他的黑发,也掺杂了几丝凡人的霜白。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不再看天,不再看地。

    只看向那八位,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女子。

    “道心重铸,已成。”

    “这炉火,便是这人间。”

    “这炉鼎,便是我白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