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又来了。

    这一年,是白尘带着八美全球巡诊的第十个年头。

    尘心堂的后院,那株老槐树,粗了不少。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有一盘残棋,两盏凉透的茶。

    白尘坐在石凳上。

    他没下棋,也没喝茶。

    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晶莹如玉,曾逆天改命,曾炼丹抗劫。如今,却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皮肤像干枯的橘皮,松弛地贴在骨架上。指甲泛黄,指节粗大,再无半分当年的仙风道骨。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鬓角。

    指尖触到的,不再是浓密乌黑的发丝。

    而是满头的白发。

    不是那种如霜似雪的、仙家飘逸的白。

    而是枯槁的、干燥的、像枯草一样的白。

    发丝脆弱,一碰就断。

    几根碎发落在肩上,衬着他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旧灰袍,显得格外刺眼。

    “尘哥。”

    清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热气腾腾。

    白尘回头。

    这一回头,清月的手猛地一颤,药汤洒出了几滴。

    十年。

    仅仅十年。

    白尘老了。

    老得不成样子。

    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每一道里,都藏着风霜。

    眼袋浮肿,眼球浑浊,不再有当年那深不见底的琉璃光泽。

    牙齿也掉了两颗,说话漏风,腮帮子都塌陷了下去。

    他坐在那里,佝偻着背,活脱脱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

    “药,趁热喝。”清月把碗递过去,声音有些发颤。

    她不想让白尘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白尘接过碗。

    手抖得厉害,瓷碗和托盘,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呵呵……”他笑了两声,笑声干涩,像两张砂纸在摩擦,“手抖了。这碗药,怕是要洒一半。”

    他低头喝药。

    姿势不再优雅,而是狼狈地仰着头,喉结剧烈滚动,甚至有几滴褐色的药汁,顺着花白的胡茬流下,滴在了衣襟上。

    清月站在旁边,死死咬着嘴唇。

    她记得很清楚。

    十年前,白尘还能单手举起“承影”短刃,还能在虚空中画出完美的医道符文。

    可现在……

    上个月,隔壁村有个孩子落水,白尘想去救,却连跳进水里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清月用藤蔓把人捞上来的。

    “清月啊。”白尘喝完了药,把空碗递回去。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看人不再聚焦,而是需要费力地调整焦距。

    “我昨晚想了想。”

    “想啥?”清月接过碗,手指冰凉。

    “我这‘守灶人’,怕是干不了几年了。”白尘嘿嘿一笑,露出那两颗豁牙,“这炉火……烧得太旺,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供不起咯。”

    清月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瓷碗碎裂,药汁溅了一地。

    “胡说!”

    清月猛地蹲下身,一把抓住白尘那枯瘦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可怜,皮包骨头,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你胡说什么!你可是天医!你可是……”清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白尘的手背上,“你可是逆天改命的人啊!”

    白尘任由她抓着。

    他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想帮她擦眼泪。

    可手伸到一半,就没了力气,重重地垂落下来。

    “天医?”他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着,看向清月,“清月姐,你看我现在……像天医吗?”

    “我就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子。”

    ------

    正厅里,另外七美,齐聚。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却又都心不在焉。

    小蛮坐在窗边,手指在虚空中敲着代码。

    可她敲出来的,全是乱码。

    她的黑发里,也夹杂了银丝。这十年,她陪着白尘跋山涉水,心力交瘁,早已不复当年的灵动飞扬。

    “尘哥的算力……在衰退。”小蛮声音很低,“我推演过。他的‘情念金丹’,碎得太彻底。这十年,是靠燃烧寿命在硬撑。现在,油尽灯枯了。”

    红鱼在擦刀。

    “承影”短刃,依旧锋利。

    可她的手,也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无力。

    身为将军,她保护不了想要保护的人。

    看着那个曾为她挡下魔主一击的男人,如今老得连刀都提不起来,红鱼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老血,吐不出来。

    “我去杀了这个天道!”红鱼猛地站起,双目赤红,“既然不让他活,那就谁也别活!”

    “坐下。”雪儿冷冷地开口。

    她正在碾药。

    医心莲台早已枯萎,双蝶发簪也断了翅。

    她的手很稳,可眼神,却透着一股死灰。

    “杀天道?”雪儿惨笑一声,“红鱼,你醒醒吧。尘哥用十年,换来了这三界太平。你现在去闹,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笑笑没说话。

    她坐在角落,抱着那架火凤琴。

    琴弦,断了一根,又断了一根。

    她想弹,可手指僵硬,按不准徽位。

    那个能用歌声驱散阴霾的笑笑,如今,连一句完整的曲子都唱不全了。

    她看着白尘佝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若雨、铃儿、无双……

    三位女子,或推演,或蛊祝,或算筹。

    可她们得到的结果,都一样。

    无解。

    必死。

    ------

    晚饭,很丰盛。

    清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都是白尘以前爱吃的。

    鲈鱼羹,蟹黄包,桂花糕……

    白尘坐在上位。

    他看着那桌菜,咽了咽口水。

    “好香。”他笑着说,伸手去拿筷子。

    可手指太僵硬,筷子夹不住菜,掉进了汤碗里,溅起一片油花。

    八美,谁也没动筷子。

    大家都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只手遮天、医武通神的男人,如今像个孩子一样,笨拙地跟一双筷子较劲。

    “唉。”

    白尘叹了口气。

    他放弃了筷子,直接上手,抓起一只蟹黄包,塞进嘴里。

    嚼得很慢,很费劲。

    牙齿掉光了,咬不动面皮。

    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衣领。

    “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抬头看着八美。

    那双浑浊的老眼,努力地想挤出一丝笑意,想告诉她们“我没事”。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尘哥……”

    铃儿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想长生不老了……”

    “我不要这劳什子的情念了……”

    “你把我们还给天道吧……”

    “换你回来……换你回来啊……”

    哭声,在尘心堂里回荡。

    凄凉,绝望。

    白尘放下那只咬了一半的包子。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想去摸摸铃儿的头。

    可手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他太累了。

    累到连安慰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生……”

    白尘喃喃自语,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

    树叶黄了,落了。

    岁月流转,从不等人。

    “原来……”

    “长生不老……”

    “是这个意思啊……”

    他转过头,看着满桌的八美。

    看着她们青丝里的白发,看着她们眼角的皱纹,看着她们绝望的泪水。

    “我这一生……”

    “最错的一件事……”

    “就是把你们……也拖进了这该死的……长生里……”

    话音落下。

    白尘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砸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八美,僵住了。

    几秒钟后。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震碎了尘心堂的瓦砾。

    “尘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