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座,即将燃尽油枯的破庙。

    “尘儿。”

    墨尘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震怒,也不再是那种看透万古的疲惫。

    而是一种……痛。

    一种师父看着徒弟不成器、却又舍不得打的、无可奈何的痛。

    “你看看你自己。”

    墨尘的手指,微微用力。

    那不是伤害,而是逼迫。

    逼迫白尘,去“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嗡——!

    白尘的识海,被强行拉开了一道帷幕。

    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副躯壳。

    那是一堆废墟。

    经脉像干涸的河床,布满了裂痕;骨骼像风化了的枯木,一捏就要碎;五脏六腑像老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在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而那颗“情念金丹”,早已碎成了粉末,勉强粘合在一起,靠的就是那股不肯散去的、名为“守护”的执念。

    “这就是你要的‘红尘’?”

    墨尘的声音,在他识海中炸响。

    “看着自己一天天腐烂,看着她们一天天为你白头,看着这尘心堂,变成一间等死的病房?”

    “这就是你拒天而行,换回来的‘道’?!”

    白尘想反驳。

    他想说“我不悔”。

    他想说“这很值得”。

    他想说“这温馨日常,胜过那天道孤寒”。

    可他张不开嘴。

    因为墨尘的手指,又用力了一分。

    一股磅礴的、属于“天道”的记忆洪流,强行灌入了他那枯槁的识海。

    他“看”到了墨尘的过去。

    原来,墨尘也曾是个热血青年。

    也曾为了守护一方百姓,逆天而行。

    他曾有个爱人,有个家。

    可为了追求更高的“道”,为了护住更多的人,他抛妻弃子,斩断尘缘,最终修成了这身“仙风道骨”。

    他得到了永恒,得到了俯瞰众生的权力。

    却也失去了痛的能力,失去了爱的资格。

    他成了这天地间,最孤独的守藏史。

    “尘儿。”

    墨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为师舍不得。”

    “舍不得你,变成第二个我。”

    那只按在心口的手,猛地一翻!

    “长生秘术——共享年华!”

    轰——!!!

    不是金光万丈。

    而是灰的。

    那是一种比黑暗更绝望的颜色。

    是岁月本身,是时光的本质。

    “不……不……”

    白尘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再是枯树皮。

    而是晶莹如玉,充满了力量,充满了生机。

    他又变回了那个“天医白尘”。

    变回了那个,可以让万物复苏、让时光倒流的——神。

    可代价呢?

    墨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冰冷,残酷:

    “尘儿,你不想让她们白发苍苍吗?”

    “你不想让她们为你流泪到瞎吗?”

    “你不想让这尘心堂,变成一座坟墓吗?”

    “那好!”

    “这秘术,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

    “因为……”

    墨尘猛地凑到白尘耳边,咬牙切齿地说出了最后一句:

    “由为师来付!”

    轰隆——!

    白尘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

    看到了墨尘那原本仙风道骨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变得虚幻!

    那件打满补丁的道袍,正在寸寸崩裂!

    那张疲惫却威严的脸,正在迅速老化、风化!

    “师父——!!!”

    白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想推开墨尘,想停止这该死的秘术。

    可他的身体,这具新生的、充满了强大力量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贪婪地汲取着墨尘的生命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

    墨尘笑了。

    笑得那样凄凉,那样解脱。

    “尘儿,记住了。”

    “长生,从来不是恩赐。”

    “是惩罚。”

    “为师用亿万年的孤独,换你一世红尘。”

    “值了。”

    “不要——!”

    白尘想哭。

    可他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

    因为随着力量的回归,那层冰冷的“天道”外壳,正在重新覆盖他的心。

    他感觉不到痛了。

    感觉不到悲了。

    感觉不到……爱了。

    ------

    不知过了多久。

    灰色的气流,散了。

    尘心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白尘,跪在地上。

    他跪在墨尘刚才站的地方。

    一身白衣胜雪,黑发如墨,容颜依旧是当年的温润如玉,甚至比以前更完美,更强大,更……非人。

    在他面前,空无一物。

    墨尘,消失了。

    彻底地,从这个世界,抹除了痕迹。

    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师……父……”

    白尘伸出手,颤抖着,抓向虚空。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掌心,残留着一点温热的、属于师父的余温。

    他转过头。

    看向身后。

    清月、小蛮、红鱼、雪儿、笑笑、若雨、铃儿、无双。

    八位女子,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们没有变老。

    因为墨尘用他的消失,买断了她们的衰老。

    她们依旧是那样的容颜,那样的青春。

    可她们的眼神,却比刚才看着白尘死去时,还要绝望。

    因为她们看到。

    那个会嫌汤咸的白尘,那个会笨拙地夹菜的白尘,那个会为了一只猫而发呆的白尘……

    没了。

    站在她们面前的。

    是那个曾跪在荒山古观、拒天而行的“守灶人”。

    是那个曾用红尘为炉、重铸道心的“天医”。

    是那个……刚刚吞噬了自己师父、拥有了永恒生命的——

    怪物。

    白尘看着她们。

    他想笑一下,想说一句“我回来了”。

    可嘴角抽动,却只发出了一声毫无感情的、冰冷的机械音:

    “从今往后……”

    “我与你们……”

    “共享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