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儿的情蛊丝发簪,早已腐烂。

    无双的算筹星图,散落一地。

    她们老了。

    老得再也走不动路,老得再也流不出泪。

    她们守着这尘心堂,守了一百年。

    守着那个,再也没回来过的男人。

    “清月姐。”

    小蛮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你说,尘哥……还活着吗?”

    清月没回头。

    她看着窗外,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那株老槐树。

    “活着。”

    她轻声说,“他答应过……要回来吃我做的桂花糕。”

    “可一百年了……”

    铃儿哽咽着,干枯的手,死死攥着那根早已失效的发簪,“他是不是……忘了我们了?”

    “没忘。”

    红鱼拄着拐杖,声音依旧硬气,“他要是忘了,这天道……早塌了。”

    ------

    天道,确实没塌。

    但人间,变了。

    东海之滨,渔村变成了港口。

    北欧冰原,世界树早已枯死。

    南洋蛊寨,情蛊绝迹。

    雪域圣地,冰川融化。

    戈壁绿洲,化为了沙漠。

    天机星台,坍塌成灰。

    火凤旧巢,烈火熄灭。

    算筹古墓,被盗贼洗劫。

    三界之内,沧海桑田。

    唯有那座荒山古观,依旧矗立在那里。

    观已无主,门已残破。

    但那股“势”,却比百年前,更重,更冷,更令人窒息。

    因为,有人回来了。

    ------

    南极冰原。

    万丈玄冰之上。

    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白衣依旧。

    黑发依旧。

    容颜,依旧是百年前,那个温润如玉、毫无瑕疵的“天医”。

    只是,他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像是把一个世纪的重量,扛在肩上。

    他走过的地方。

    玄冰,不再死寂。

    冰层下,开始有水流涌动。

    冰缝里,开始有苔藓滋生。

    连那万年不化的酷寒,都似乎,带上了一丝……暖意。

    白尘,回来了。

    他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

    去经历生老病死。

    去经历爱别离,怨长久。

    去经历求不得,放不下。

    他去过东海,看着那个老渔民死去,看着他的子孙,为了利益,把更多的垃圾倒入大海。

    他去北欧,看着维京战士的后裔,为了石油,自相残杀,把世界树,当成了取暖的柴火。

    他去南洋,看着蛊寨的族人,为了金钱,贩卖情蛊,把阿奶的教诲,踩在脚下。

    他去雪域,看着雪族的人,为了资源,开采冰川,让那颗万年雪莲心,暴露在烈日下,化作一滩臭水。

    他看尽了人性的恶。

    看尽了红尘的脏。

    看尽了这世间,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不完美。

    他这一百年,没有用过一次“情念金丹”的力量。

    他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会饿,会冷,会痛,会老,会死的……凡人。

    他用这一百年的“煎熬”,用这亿万万次的“心痛”,去打磨那颗早已破碎的道心。

    去融化那层,墨尘师父留给他的,冰冷的“天道”外壳。

    “师父……”

    白尘站在冰原之上,看着那座荒山古观。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依旧晶莹如玉,却早已千疮百孔的手。

    “你看。”

    “这碗药……”

    “我熬好了。”

    ------

    尘心堂。

    八美,突然同时一震。

    清月猛地转过头。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门口。

    那扇,早已腐朽的木门。

    那扇,她们守了一百年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没有风。

    是有人,推开了它。

    门外,阳光正好。

    一个白衣男子,逆光而立。

    他很高,很瘦,很憔悴。

    那张脸,清瘦得让人心疼。

    那双眼睛,不再是深不见底的琉璃,而是……有血丝的。

    那里面,盛满了疲惫,盛满了沧桑,盛满了……人间烟火。

    “我……”

    白尘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漏风,牙齿掉光了,说话含糊不清。

    “我回来了。”

    八个老人。

    八双浑浊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衣男子。

    盯着他,那头黑发里,新长出来的,几根刺眼的……

    白发。

    “尘……哥?”

    清月颤抖着,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爬着,跪着,向着门口,挪去。

    干枯的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裂,血迹斑斑。

    白尘看着她。

    看着那个曾经温婉如水、如今老态龙钟的清月。

    看着那个,等了他一百年的清月。

    他伸出手。

    那只,依旧完美无瑕,却颤抖得厉害的手。

    轻轻,轻轻,落在了清月满是皱纹的脸上。

    “清月姐。”

    白尘笑了。

    那笑容,不再完美。

    牙齿掉光了,嘴角歪斜着,脸上是沟壑般的皱纹。

    可那笑容里,有温度。

    有人的温度。

    “桂花糕……”

    “我……我买回来了……”

    他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油纸包。

    有枯槁的,有晶莹的。

    有颤抖的,有坚定的。

    这一刻。

    尘心不染。

    情念永恒。

    窗外。

    那株枯死的老槐树,在这一刻,落下了最后一片枯叶。

    而在那光秃秃的枝头。

    一朵,小小的,七彩的,情念花。

    正在,悄然绽放。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