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终于有了童童的消息,却是说:孩子出了交通意外,正在医院。

    露丝玛丽口齿不清地絮絮叨叨,吴桐心下焦急,飙车赶去,途中自己竟出了意外,她的那辆丰田与前方的车追尾,保险杠撞得面目全非。

    她弃了车,跑两个街区到医院。

    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他不能有事!

    她只有他了,她不能失去他……

    到医院时童童已经睡了。孩子伤了小腿,伤势不重,倒是她自己,额头鲜血淋漓的,痛也没发觉。

    吴桐的信用卡和现金都落在车上,两手空空,护士递过来纸巾和吸水纱布,示意她擦擦脸,告诉她,送孩子来的人垫付了所有费用,就在病房,还没走。

    吴桐擦拭完脸上血迹,去见恩人。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背门而站,吴桐推门进去时她正巧回过身来。

    吴桐呆了半天才晃过神,可是突然之间如鲠在喉,说不出话,倒是张曼迪见惯这种场面,颇不以为意,她对着吴桐轻笑,笑容明丽动人,“你好。”

    吴桐脑中混沌,“你,你好。”

    吴桐不敢多言,赶紧去看童童,孩子睡得香,小脸却跟病床上的罩子一般惨白。

    她看着心疼。

    童童手里还攥着一张签名照。抓得很紧,吴桐费了点儿劲儿才把它抽出来。

    是面前这位女星的照片,还有她的签名,落款处是孩子稚嫩的笔迹:“妈咪,以后都要开开心心的!”

    张曼迪站在不远处,徐徐地说:“这孩子很懂事,说你是我的影迷,特地跑来向我要签名。”

    影迷?

    吴桐握着儿子的手,一愣。

    努力许久才回想起,自己似乎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不久前金像奖直播,这个女星挽着同门师弟走红地毯,司仪问andy你获得提名,男友有没有提前送上祝福?

    张曼迪一抹动人笑靥印在唇边:“eric这阵子忙,不过他答应尽快飞回来为我庆祝,不论我有没有获奖。”

    吴桐在电视机前僵成塑像。

    童童穿着印有加菲猫大头的睡衣,揉了揉惺忪睡眼,抱着牛奶罐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见她发呆,咯咯笑:“妈咪你是她的fan?”

    她没说话,回过身来轻轻拥抱儿子。

    童童用他的小手抚摸她的额头:“妈咪你冷吗?”

    “不冷啊,怎么了?”

    “你的身体在发抖呢!”

    ……

    此时身在高级病房中的吴桐也在抖,她逼自己冷静,将照片收好,伸长手臂抚摸儿子水珠儿一样的脸蛋。

    “我想问一下,我儿子怎么会……”

    张曼迪正走向床边,目光逡巡在孩子的脸上。眉眼,鼻子,还有那样微微抿着的唇角……

    吴桐的话打断了张曼迪的游思,她略微顿一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刚回国,很多狗仔在经纪公司楼下等我,场面有点乱,这孩子被他们挤进了车道。”

    说着,张曼迪不禁又望向那一枚小小脸孔。

    张曼迪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愿意荒废几个小时,守在这个孩子身边,听他说他自己,还有他的妈妈。

    小小年纪,又懂事又俏皮的孩子本就不多见,更何况,他还有这样一张令人熟悉的脸……

    连eric看到这孩子时,也是一度愣怔……

    吴桐没有再多待,她去补填童童的入院手续。

    领路的护士看着吴桐惨白的脸,有些担忧,“太太,您应该先去处理一下你自己的伤口。”

    太太?

    吴桐闻言,禁不住淡淡嗤笑。

    入院单交到吴桐手中,童童的姓名,出生年月,血型都已填好,她在家属一栏补上自己的名字。

    吴桐昏头涨脑,捏着备份往回走,另一手捂着额头,黏在伤口上的纸巾和纱布已被血润透,她才想起要为自己挂号。

    这时候眼睛已经有些失焦,脚下越发的沉,疼痛麻痹接踵而来,要击垮她。

    吴桐泫然欲泣,却发现眼睛干涩,七年来她从未流过泪,一滴都没有,大概泪腺已经失去功用。

    她扯一扯嘴角。

    再过一个拐角便是门诊处,吴桐在这里撞到一个人。

    她脚步一趔趄,重心不稳,直直栽倒。

    “小姐……小姐……没事吧?”

    男人的声音低沉紧绷,吴桐恍惚睁开眼,望着面前朦胧人影。

    像是幻觉。

    她朦胧着眼,看着头顶上方这张英俊的脸。慢慢的,她兀自轻笑,喃喃自语:“不是真的……”

    头顶的灯异常刺眼,但紧随而来的一片黑暗,迅速笼罩住她……

    吴桐再醒来时已被安置在急症室,伤口已经缝合,但周围没有人。

    她坐起来,扶额浅笑。

    果然是幻觉。

    入院单的备份不翼而飞,吴桐也没太在意。她向公司请了半天假,把童童转到普通病房,车子送到维修厂,再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下午继续上班。

    忙碌但是风平浪静的过了几天,吴桐接到陌生来电。

    对方直截了当:“您好,我是厉先生的助理林建岳。想找您谈谈关于您儿子的事。”

    厉先生?

    香港700万人里,姓厉的何其多?她认识的有几个?办事效率如此之高的,又有几个?

    无爱承欢03

    “嘀——!!!”

    巴士到站的声音狠狠掐断吴桐的思绪,她揉一揉紧绷的太阳穴,起身上车。

    同一时间,厉仲谋关闭电脑,偏头望一眼窗外——巴士正关门启动。

    他收回目光,说:“老宋,开车吧。”

    “回公司吗?”

    厉仲谋合上翻盖,没抬头:“去接小少爷。”

    吴桐到学校接童童放学,却被告知孩子已经被人接走。能让孩子乖乖跟着走的,还能有谁?

    她手头有林建岳的号码,拨过去,童童果真是厉仲谋带走的。

    “官司还没开审,他凭什么不声不响接走我儿子?”

    她在这头气哼,林建岳在那头苦笑。

    这个女人如此强悍的一面,怎么不去拿给媒体看,不去拿给他老板看?在他面前倒是很能耍威风的。

    腹诽归腹诽,林建岳表面依旧一派温和:“吴小姐,我也是拿别人薪水,替别人办事。您要接孩子的话,自己去跟厉总说,行么?”

    果然,她不吭声了。

    林建岳也不是骗她,是真的忙。厉仲谋今晚的行程本来已经排满,结果他心血来潮要陪儿子,苦了一众助理室的人,得替老板收拾烂摊子。

    “我现在很忙,要不我把厉宅的地址告诉您,或者派辆车直接接您过去?”

    他话说的滴水不漏,吴桐觉得自己再吵下去,都快成了骂街的泼妇,仅有的一点面子也丢了个干净。

    她拿着电话,微垂的颈项勾勒一道落寞曲线。想到童童,想到孩子叫厉仲谋爸爸……她接受不了。

    吴桐抬起头,径直往路旁走,去拦车,“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自己过去。”

    “好,我直接发给您。”林建岳语气不变,客套又客气。心里却在想,可算打发走了这尊女神。

    坐在计程车上的吴桐,却在看着随身镜里的自己。27岁的女人,上着薄薄的妆,唇红齿白。也不乏追求者,还算有魅力可言,可偏偏眼睛里,憔悴的可以。

    当年刚进厉氏实习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随身镜的另一面有放照片的地方。那就是她几乎要遗忘的,曾经的自己。

    女孩子头发碎碎,扎起个马尾,黑色上衣,瘦,小脸,无所谓的笑。

    事情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她一个单亲妈妈,跟横空出现的孩子生父争监护权,这能怪谁?

    只能怪她自己心里那么一点该死的贪恋。

    贪恋到,总想要为过去一段还未开始便已结束的爱情,留下点什么……

    孩子是她的唯一,甚至是一半的生命,厉仲谋拥有一切,为什么还要同她争?

    心里是恨极了的,偏偏只能紧咬着唇齿,一切都往肚子里吞。

    厉宅座落在半山,吴桐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佣人领着她进门。穿过花园,透过落地玻璃窗,吴桐见童童和厉仲谋各自占着电视屏幕一端,各拿一只游戏手柄。

    落地窗映着夕阳余辉,一大一小两人,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纯白的绒毛地毯上,在模拟的异常真实的枪炮声中突围。

    两个人落在地上的影子,紧密地连在一起。

    吴桐没见过这样的厉仲谋。

    懒懒的姿态,却是兴奋的眉眼,和童童一样,在虚构的世界里寻找快乐。

    同样的眉眼,沉默时都习惯抿成菲薄的唇,还有开怀时,那如出一辙的下颌扬起的弧度……

    孩子没有一个地方是像她的。

    意识到这一点,吴桐心里抽了一下。

    再放眼望去,童童对这个父亲并不算亲昵,二人中间隔着宽大的茶几,互相也不交谈。但童童总是趁所有人不备时,偷瞄一眼另一边的厉仲谋。

    孩子的目光中藏着探究,好奇,还有隐隐的……血脉亲情。

    儿子的心思骗得了其他人,骗不了吴桐。他从小就想要个爸爸,她比谁都了解。可是……厉仲谋,不行。

    厉仲谋明明已经发现了孩子的窥伺,也不戳破,只是嘴角轻扬,心情甚好。

    童童是懂事的,他始终站在妈咪这一边,然而此情此景,吴桐看着,心中越发凄苦。

    她在外头久久驻足,佣人等不及了进去通报,“少爷,吴小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