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桐在浴室镜前思考这个问题,猛地就想起两个人在电梯里那样紧贴的姿态,不觉暗惊:这个男人……

    摇摇头,不多想。

    她回到客厅,向佐已换上一身职业西装坐在那,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手里拿着文件夹。见她到场,他抽出夹在文件上方的录音笔,按下,“现在,开始计费。”

    向佐听听她的意见,然后一条一条分析给她听,声音的起伏都带着十足的职业性,十分严谨,无从挑剔……

    时间“滴答”走过。

    向佐放下文件,身体后仰,斜倚沙发,“建议和解,我可以帮你争取到最高额度的赡养费。”

    “不需要。我只要我的儿子。”她态度坚决。

    向佐思忖片刻,微微颔首。

    “胜负几率各半。原则上孩子会判给母亲,可……谁知道呢,法官一定对厉氏有好感。而且,如果要玩阴的,我们玩不过厉仲谋。”

    吴桐不禁哑然,若有所思许久,“我来这里可不是要听这些丧气话的。你到底有几成把握能赢?”

    向佐思忖片刻,关掉录音笔,声音陡然低沉起来:“那,介不介意我用一些,非常手段?”

    吴桐面色紧绷等着他继续。向佐却突然全然放松开来,看看时间,笑容可掬地回视她,就是不说话。

    吴桐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电话铃声解救了她。

    他顿了顿,接起电话,对方那边很吵,嘈杂的声音连吴桐都听得分明,向佐说了句“就来!”挂了电话。

    “要不要上去喝一杯?他们把气氛吵得很high……”

    吴桐摇头。

    他似乎有些失望,但是没有勉强。

    吴桐见他要走,有些慌,亦步亦趋跟着:“你还没说是什么非常手段!”

    向佐闻言蓦然定住脚步,回身看她。

    吴桐收步不及,差一点撞进他怀里。好不容易刹住车,她刚凝聚起来的镇静被这个男 人陡然欺近的脸庞击了个粉碎。

    “陪我去狂欢,我就……告诉你。”最后三个字说的尤其轻,吴桐退后一步,抬头就见他在笑。

    这个男人的眉目间分明写着挑衅。

    逗她很好玩?

    坐在顶层ub的吧台旁喝着兑酒的吴桐,有些头昏脑胀地想。

    她抬头,把视线拉长,一眼就可以看到舞池里的向佐。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很出挑,人群中一眼就找得到的那种人。

    吴桐恍惚察觉,此人有多面性格,胆小如鼠的幽闭恐惧症患者,刻板的工作狂,还有现在,舞池里,与性感女子贴面辣舞的公子哥。

    吴桐换了一杯酒,dj换了一支音乐,公子哥换了一个舞伴。

    她本来没打算多看的,毕竟她对公子哥没兴趣。但是吴桐并没有因此收回视线。她感兴趣的是向佐刚换的那个舞伴。

    张曼迪?

    吴桐又看了几眼。

    没错,是她。

    两个人搂得紧,跳华尔兹,周围有人起哄。这是私人会所,女明星也可以大胆放肆。

    看了好半天吴桐突然意识到:关她什么事?!

    于是悻悻然收回目光。

    ……

    吃晚餐,逛车河,游维多利亚港,兜风,吃宵夜……两个孩子精力旺盛,厉仲谋全程陪同。

    只中途回了趟公司。带紧急文件给他批阅的林建岳,被迫陪同,万分不明白这“初”为人父的男人心态。

    明早要飞新加坡,他今晚还有工夫陪两个孩子疯?!

    再怎么精力旺盛,终究累了,孩子们撑不住,缩在车后座,眯着眼犯困。

    “我送你们回家。”厉仲谋说着,示意司机返程。

    张翰可疲累地点点头,童童却突然警醒,偷偷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妈咪还没回家……

    到了自家楼下,厉仲谋抱一个,牵一个,张翰可下巴撑在厉仲谋肩上,打着哈欠望一眼吴家暗着的窗口,重又窝回来。

    厉仲谋送他们到了家门外,就要道别:“回去好好睡一觉。”

    眼看他连房门都不进,童童几乎是脱口而出:“爹地!”

    突然间听到这两个字的厉仲谋,彻底怔住。

    爹地……太陌生的词。

    趁厉仲谋出神,童童赶紧想留他的方法,“……我家里有你的照片,要不要去看?”

    说着,童童忙朝张翰可使眼色。

    张翰可揉揉眼睛,慌忙从厉仲谋怀中跳下地。一个拉着厉仲谋的手,一个赶紧开门。

    不由分说,再拉着厉仲谋朝主卧走去。

    主卧不大,被家具挤得满满当当,写字台,电脑桌,衣柜,化妆台,单人床。

    厉仲谋意识到,这个简单至极的房间,属于那个女人。

    顺着童童的示意,厉仲谋在衣柜顶层翻出一个剪贴盒。

    这是别人的隐私,他本不该窥看,可还是在童童晶亮的注视下打开了盒盖。

    盒内的东西有些杂乱,最上方是一本剪报本。剪报本足有一厘米厚,厉仲谋翻开第一页,一愣。

    那是一张配了文字的图片。“香港厉氏华尔街挂牌上市,总裁厉仲谋莅临。”八年还是九年前的新闻了,图片中,二十岁出头的他,意气风发,锋芒毕现。

    厉仲谋的手有些机械地翻到第二页。

    还是他。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不知翻到了第几页,报纸上剪下的图片文字下,娟秀的字体备注着:总有一天,我会像他一样成功!

    eric li is y goal!——

    厉仲谋猛地合上剪报本。

    张翰可也在旁边看着,童童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早就偷偷看过这些了,我问妈咪照片里的人是谁,她也不告诉我。可可说妈咪不告诉我,是因为我爹地死了,我听了还偷偷哭过。所以啊,上个月我在医院见到爹地你,刚开始吓得都不会说话!”

    医院里那一刻的记忆,厉仲谋一生都不会遗忘。当时孩子坐在病床上,直勾勾地盯着他,小心谨慎地问:“你……是谁?”

    那也是厉仲谋当时心中的疑问:这个孩子,是谁?

    此时想来,亲情注定与血脉相连,无从割舍。

    厉仲谋揉揉童童的发顶。手上这本剪报,承载那个女人的秘密,如有千斤重。

    他滞了滞呼吸,勉强笑笑。正要将剪报放回盒中,结束这个荒唐的夜晚——

    盒中的一张支票吸引了他的目光。

    支票的兑现时限早在七年前就已截止。

    厉仲谋认得支票上自己的笔迹,这是他在一个亲狭的清晨醒来后,理智驱使下亲笔签出的。

    他记忆中,那一场荒唐的一夜情缘,还有那一个隔日收下了他的支票、在他的生命中匆匆过境的女子……

    这一切,也都该在七年前截止。

    不是么?

    无爱承欢09

    吴桐拿着酒杯上天台,至于那什么所谓“非常手段”,向大律师没说何时给她答案,她只能等。

    天台宽阔,无遮无拦。夜风吹乱头发,也吹乱泳池的波面皱褶。泳池旁有侍者送酒,送茶水。

    在香港这个花花世界,多的是跟红顶白、趋炎附势之徒。有人肯包下整个顶层和天台来办派对,也不稀奇。

    有些无聊,便躲在这一隅数名人。

    那个……谁谁谁家的千金。那个……某某名媛,坊间传言的某人的姘头。

    她又向侍者要了一杯,喝的有点上瘾了。

    生下童童后她有段时间酗酒,明知不可以这么浑浑噩噩,偏偏管不住自己的脑子,每天就想着要麻痹,麻痹。

    这么过了几个月,儿子都会开口叫“妈咪”了,在童童懵懂无知的目光下,她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那之后才开始乖乖去看心理医生,精神渐好,酒也是在那段时间慢慢戒掉。

    有人轻拍她的肩头。

    回头看,向佐。

    她冲他微笑,向佐一愣,仔细观察她的脸:“喝了不少吧?”

    吴桐用力揉揉眼睛,“还很清醒。说吧,什么非常手段?”

    向佐肃然,沉默片刻,仿佛有些挣扎,吴桐见他很明显深呼吸了一下,继而听见他说:“就说你们发生关系的那一晚,你是被□的。”

    吴桐呆住。半天,蓦地笑出声来,“神经病!”

    骂完这句就走,可是走的不顺,趔趄的步态看的向佐不放心,赶紧过去搀她,手一碰到她,她就尖叫:“放开我!”

    向佐被她喝住,手背轻易地被她挥开,她重心不稳,猛地撞翻端盘的侍应生,一头栽进了泳池。

    冰凉水雾瞬间从四面八方袭近,无孔不入。四月天的水,不是起码该有些温度的么?

    怎么还这么……

    冷……

    水并不深,吴桐没有摔伤,只是浑身湿透。发丝滴下的水流过眼睛,在下巴上交汇成溪流,她视线模糊,隐约看到一个人蹲在泳池边,朝她伸出救援的手。

    那样平静的、面无表情的脸。

    她恨他。

    恨他的冷漠,恨他亘久未变的波澜不惊——

    向佐一怔。他以为自己看错,这个女人,这种眼神,似乎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他伸向她的手此时被她握住。

    他此时只有一个感觉:她的手很冷。

    不料她忽然间用劲一扯,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向佐整个人被她拽进水里。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吴桐爬上岸时周围已聚集一圈看热闹的人。

    张曼迪也在其中。

    她看了看吴桐,神色不明。随后绕过她去拉向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