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很快,彼此的脸,都消失在电梯门后。

    身体深处的濡湿在提醒她这又一次的荒唐。栽了一次,决不能有第二次,吴桐寻着家医药商店的门进去。

    “事前?事后?”

    “事后。”

    “24小时?72小时?”

    “24小时。”

    吴桐付钱的时候,看着柜台对面墙壁上镶嵌的镜子,里头的女人,心慌意乱写在脸上,也难怪店员见到她脸色诡异。

    她拆了药盒,水也没有,直接丢两粒进嘴里。

    苦涩。

    ……

    这时候走出店门,吴桐才稍微安心些。

    再买一包烟,抽两口,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高级社区,车流不多,她穿过马路到对面拦车。

    没有等到的士,却等到一辆鲜红车身的车停到她面前。

    厉仲谋开门下车,神清气爽的样子,西装胸前的钻签灼伤她的眼。

    吴桐才知道,狼狈的,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更加苦涩。

    厉仲谋上下打量她一下,拽下她的烟扔了,脱下外套披上她肩:“你这么不守交通规则,迟早有一天出事。”

    吴桐一惊,她刚才横穿马路,他怎么会……

    刚才……他一直跟着她?

    一阵恶寒直窜入身体,吴桐来不及说半个字,已经被他拉上了车。

    没给她一点反对的权利。

    他开着车子,不知道要把她带到哪去,车窗降下来,新鲜空气灌进,吹着她的脸和头发。

    吴桐摸自己的包,手微微抖,烟,打火机,她知道他在后视镜里看着自己,吴桐有如芒刺在背,火石划了几次都没有点着,好不容易燃了,纸烟咬进齿间,用力吸一口——

    “吱——”地一声,车子猛地刹住,吴桐顿时呛着,牙关一脱力,拼命咳嗽间,厉仲谋伸手就拽了她的烟,扔出窗外。

    回视她,隐隐含怒。

    ……

    他生什么气?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因为她没有银货两讫?

    还是因为她没有给他第三次机会把支票甩到她脸上?!

    她像是在跟他置气,转眼又抽出一支,这回手也不抖了,一下子点燃。厉仲谋这次动作更快,捏住她的手,烟盒,火机,统统抢过来,扔出去。

    另一手还稳稳提着她的手腕。

    她挣,挣不脱,看着他,眼睛冒火:“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

    问得好!

    我是你什么人?

    我们昨晚才上了床,我是你什么人?

    我们之间有一个儿子,我是你什么人?

    你爱了我七年,我是你什么人?

    厉仲谋说不出口,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吴桐胸腔剧烈起伏,他却陷入沉默。她了解他,比他知道的更甚,这个男人的沉默,往往意味着对手的灾难。她意识到危险,本能地退后,想要开车门,为时已晚。

    他瞬间攫住她,身影迅速向她笼罩下来。

    吴桐唇上一疼,他将她推到车门上,狠狠吻住。她不合作,要咬他,被他捏住了下巴,不得不张嘴,纳进他伸过来的舌。

    席卷一番还不够,他吮得她舌头都麻了,还不肯放过,咬着她的下唇厮磨,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揽向自己,在她的肩头,胸口,大腿点火。

    她始终没能推开他,是他自己最终放弃,她扬手要掌掴,被他架住手臂。

    厉仲谋扭过她的脸,逼她看正视后照镜里的她自己:“是不是要我一一告诉你我们昨晚做了什么?!”

    她的披肩上,锁骨上,再往下,她被遮住的皮肤上,那一枚枚的吻痕,都是他要她看的证据。

    “不过又是一场一夜情,你想怎样?”

    她仰着脸,冷眼和他对峙。

    ……

    一夜情,没错——吴桐告诉自己——和七年前的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七年前,是他甩了支票给她,“请”她忘记这一切。而这次,是她自己离开,自己逼自己忘记。

    厉仲谋死死捏着她的下颚。刚才他还想要和她一起吃早餐,现在却真想要弄死她。可她的眼中,分明写着:厌恶。

    厉仲谋猛一闭眼,倏地放开她。忍着怒意,重新发动车子。

    “我要回家!”

    “我送你。”

    骗人!吴桐看着窗外,这哪是回她家的路?

    她不想跟他吵了。

    酒精害人,从来如此,她着了自己的道了,能怪谁?

    一路沉默,车子不知不觉停了,停在哪里?绝不是她家楼下。

    不管哪里都好,吴桐现在只想下车,远离他。

    可她开门的动作硬生生定格。

    因为她看见窗外,不远处,仿欧陆的圆弧台阶上热闹非凡,欢乐的亲友,围住白色婚纱的新娘和黑色礼服的新郎,有人在拍照,有人等着抢捧花——

    这是哪里?

    倏忽间,吴桐脑子一片空白。

    听见厉仲谋在她旁边说:“我现在脑子很乱,所以,这次由你选择。”

    无爱承欢34

    婚姻登记处门外,厉仲谋在等她的答案。

    这三个月,他是怎么度过的?

    她的日记本,每一页都承载为人母亲的辛酸,他并非真的铁石心肠,又怎会不动容?

    每看一个字,他的心,就被酸涩的柔软多浸润一分。

    童童无数次问起:爸爸,你什么时候和妈妈结婚?

    孩子问得无比真挚,目光充满希冀。

    每每得不到他的肯定答案,孩子总是一脸难过……

    潜移默化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的他,竟也开始思考婚姻的可能性。

    他不希望童童不快乐。

    他更不希望,她悲伤……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的时间,以为能够想出对童童、对她和他都好的解决方法。

    偏偏这一次,他无法理出半点头绪。

    他是厉仲谋,从来掌握主动权,但是这个女人,并不在他控制范围内。他猜不透她,也渐渐猜不透了他自己……

    所以,这一次,由她选择,由他权衡,对女士公平一些,未尝不可。

    许久,吴桐的视线才从那一对新人身上移开,她回头看厉仲谋。

    “……你爱我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

    “这并不是我们这次讨论的话题,你只要……”

    她直直盯着他眼睛,不肯罢休:“爱吗?”

    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做什么?厉仲谋有些无力地抚额,语带安抚,尽量劝哄,“童童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而你也需要童童517z不是么?”

    ……

    “你爱我吗?”

    “吴桐!”

    “……”

    “……”

    “你不爱……”她兀自摇摇头,像是终于了解,声音很轻很轻,最后笑一下,推门下车。

    没有半分流连。

    厉仲谋瞥一眼后视镜中她远去的背影,思维顷刻翻涌,一咬牙,开门追出去。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手臂:“爱或不爱,与我娶不娶你有什么关系?”

    厉仲谋心口泛起一丝愠怒,又不忍对她发脾气,只能尽量平心静气地。

    这女人偏偏不领情,“你不爱我又为什么要娶我!?”

    她近乎尖叫,周围人纷纷侧目,看着这对争闹不休的男女。

    他神情顷刻间冷下去,声音越低,越怖人:“不要咄咄逼人。”

    “是你欺人太甚!”

    夜间予取予求的温柔乡,光天化日之下又恢复成了这个浑身带刺的女子,厉仲谋不明白自己怎么又触及了她的底线,令她竖起全身防备。

    “好,那我问你,”众目睽睽之下他将她重重揽向自己,“你对我又是什么感情?”

    唇,似吻非吻;鼻息,互相萦绕。

    这个女人的嘴从不饶人,她的眼睛却从骗不了人,他望进她的瞳孔里,期望望进她的心里。

    没错,他需要确认。

    确认自己没有猜错。

    “你爱我吗?”

    暗夜之中那般狂热的纠缠,她一声一声唤着他的名字,那个样子骗不了人的。直至现在,她的声音还一直在他脑中回响。

    厉仲谋想,如果她说爱,他便相信,即使是欺骗,也无妨。

    ……

    她的震惊写在脸上,深刻地印在他的眼中,慢慢地,厉仲谋觉得自己读懂了她眼中透露的讯息。

    他屏息以待,等待她说出那三个字。

    “这个答案对我很重要,”厉仲谋话说,呼吸温暖了她的双唇,“告诉我。”

    她的答案,帮助他抉择。

    她若承认,他允诺给她家,给她婚姻,给她忠诚,给她宠溺,给她一切……或许,还包括爱情。

    她若否认,从此他们二人分道扬镳,就当昨晚是又一场荒唐,他将她彻底地踢出脑海,今后再不要有半点瓜葛。

    爱?或不爱?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爱过你。”

    多出的一个字,顷刻间将厉仲谋打回现实。

    吴桐没有再看他,而是再次将视线投向远处那一对新人,很慢,但是很坚定地说:“我爱过你,但我现在打算放弃你。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的手松动了,吴桐很轻易拨开他的钳制。

    “我曾经希望你一辈子都不会爱上什么人,我觉得那是对你惩罚。可我现在不这么想,我现在觉得你很可怜,就算你对女人无往而不利又怎样?你根本不懂得怎么去爱人。”

    一向高高在上的厉仲谋,一时间,无言以对。

    厉仲谋最后是眼睁睁看着她走的,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