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哽着,心里堵得难受,再不愿意看顾夕一眼,转头跑了。

    顾夕独自站在风里,脸色煞白煞白的,心里绞痛。为自己,更为这个伪装利爪却心内惶恐不安的孩子。

    今日,顾夕第二次站在这条幽静的小路上,却是他主动约的赵崨。他看着这个孩子向他走来,一年未见,人又长高些,也更沉稳了。顾夕看着孩子走过来,心情难以言谕。

    顾夕低低咳嗽了几声。

    赵崨皱了皱眉,看来昨天变天儿,宫里有不少人着凉。

    “大人病了?”他了然摇头,看来争宠这技能,是不用学也能会的东西,“二弟正伤着,母后并没有时间去外后宫呢。大人还是珍重吧。”

    顾夕垂目,看着这孩子。

    赵崨被他看得不自在,倔强地抿了抿唇,“顾大人病了,不在宫中养着,怎么在此等着本宫。”

    这孩子果然聪明,知道自己是在等他。

    顾夕正色,“殿下,二殿下无故受伤的事……”

    太子霍地抬目,警惕地看着他。

    顾夕一试便中,不禁皱紧眉。孩子是聪明机灵,但做事也太过不择手段。那是他弟弟,他与弟弟是赵熙千辛万苦才留下来的一脉骨血,他怎么下得去手?”

    赵崨咬牙,挺挺胸膛,“二弟的事,是我失误。”他顿了下,瞟了顾夕一眼,虽然此人是他最大的忌讳,可待在他身边,心里却少了许多顾忌,他哼道,“我也不必遮掩,是顾大人一心邀宠,全忘了一年前对我的承诺,我才出此下策,只是为调母皇出后宫。”

    这孩子可是真冷情,顾夕气得心头乱颤,探手拉住赵崨手腕,沉声,“焕儿才多大,你怎么……”

    赵崨用力甩了下没甩开,不服气道,“本就是为着些风寒,谁知下面人办事失了分寸,在霜地里又洒了点水……”

    顾夕难以置信,“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失了分寸?你是太子,当知道,下面多少人荣华富贵都系在你身上,自然要忖度着你的心意办事,你说是失误,怎知不是你在他们露出了这个意思?”

    太子呆住,不得不承认顾夕说的很有道理。半晌,他用力夺回手腕,嘀咕了句,“我明白,用不着你教训。”

    顾夕压了压气,低声,“上回你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赵崨猛地看向他,如出一辙的样貌又映在他眼眸里,甚至顾夕生气时微簇着眉的样子,都莫名地熟悉,太子觉得心都被拧紧。他既期待又害怕地等着顾夕的答案,心怦怦乱跳。

    顾夕也在看他,这一年,也许是熟悉的宫中生活唤醒了沉睡的记忆,他在梦中断续看到了自己的前世,并不连续……有时身上草原,有时在一只游船上……顾夕没力气猜,也不想猜,那段被夺去的记忆,一定是惨烈而痛苦的,他下意识地回避。

    昨夜,平喜进来时,熟悉的又陌生的具礼……他已经招架不住了。

    心防,一下子溃了。他一闭目,就又回到前世,那清晰的过往也仿佛就在昨天,顾夕在水汽蕴蕴中,第一次神游了西风口……甜蜜的西风口,难忘的西风口。

    再往北,就是草原了吧。

    顾夕彻夜未敢睡,他不安地,抗拒着来,可能会自更北方的记忆……

    “我知你心中有何担心……”顾夕侧过头,掩饰住酸涩的眸光,“我告诉你答案,无论生父是谁,你都是陛下的骨血,陛下亲自诞下的子嗣,这还不足以让你安心?”

    赵崨冷冷摇头,“不,我必须是正统谪出,继位才名正言顺,我不要在世人心中留下污点。”

    顾夕无法认同,“庶出是污点吗?”

    赵崨不假思索,“自然。母亲就是庶出,继位时谪出兄长还在,她就名不正言不顺,南华的清流们,多对此诟病,母亲纵使再文治武功,也难以成为千古一帝。”

    如此好高鹜远,顾夕看着小小的孩子真是一言难尽。

    “你想法子出宫,回清溪吧。”赵崨冷冷道。

    顾夕涩涩笑笑,这孩子真冷,不过在这皇宫中,只有这样的孩子,才能最后登顶。赵熙,从小到大,也该是这样子的。

    “好,我想办法。不过你要答应我,再不能做这样的事。”顾夕想到

    赵崨不以为然地点点头,“那得看你的了,动作快点,一个月为期如何。”

    顾夕气得脸色煞白,“你为何不把心思用在正处。你用脑子想想,这一年里,几次大张旗鼓到清溪阁找陛下,引得御史们注意,朝中险起风波,陛下能不生疑?陛下昨夜兴冲冲地到清溪阁来,那边二皇子就受了伤,陛下见惯宫中争斗,会查不到嫌疑?”

    赵崨吃惊地看着顾夕。原来面前的人并不是美丽得只剩空壳,聪明又低调的人,才是最让他忌惮的。

    顾夕也看着他,这孩子还没学会掩饰神情,满面都是戾气。

    顾夕疲惫地停下话头,因为他意识到,给他分析利弊,只会招他更大的忌惮。他若再有行动,立刻会引发赵熙的注意,那这孩子可真就完了。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收敛自己,我月内想办法离开。”顾夕终于下了决定,他忍住心中的痛意,坚定道,“我不会爽约。”

    赵崨抬目,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里现出亮光,“好,一言为定。”

    “好。”顾夕看着他伸出的手,也伸出自己的手。

    赵崨看着顾夕修长的漂亮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小手上。

    “来年你才八岁……”顾夕没忍住,顺势握住他的手,掌心里小小的一团儿,让他的心都在打颤。

    赵崨醒过神,把手坚定地抽回来。

    顾夕手中一空,心也空了。

    “八岁已经是不小,母亲八岁时在做什么?”赵崨冷冷道。

    顾夕怔了下,他,想不出来。

    赵崨冷冷笑笑,“你不知道要坐稳太子之位,母亲也好,我也好,该付出的都有什么。”

    “……”顾夕无话可答。眼看着太子走远,直到看不见背影。

    冷风阵阵,顾夕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崨儿……”他轻轻低语,陌生的称呼,让他的心缩成一团。

    --

    顾夕心事重重地回到外后宫,风寒更重了。

    一日后的午间,顾夕喝过药在床上午睡。

    身边有悉悉索索的动静,顾夕惊醒睁开眼睛,未及转头去看,一个温和的身体便滑进了他被子里。

    “哎……”顾夕惊得几乎坐起来,刚起一半,便被赵熙伸臂勾了回来,跌回枕上。

    “陛下?”顾夕看清眼前放大的,赵熙的笑颜,吃惊地张大眼睛。

    “今天过晌没政事,偷出半天儿来,你陪我歇歇?”赵熙侧躺在顾夕的半个枕头上,与他脸对脸儿,笑着看她的侍君。

    两人躺在一个枕头上脸儿对着脸儿。赵熙离他如此之近,岁月还是在这张面孔上留下了些痕迹。清秀瘦削,因疲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顾夕出神地打量着赵熙,主动伸臂将人揽进怀里,“嗯。”

    赵熙未料几年未近身的人,上回要亲一下还那么腼腆,这会儿能这么主动,觉得新鲜又亲切,两人蹭在一起,找到了舒服的姿势,一齐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出奇的香甜。顾夕再睁开眼睛时,天已近傍晚。他又微微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赵熙的睡颜。相处一年,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赵熙的真切爱意,那是在这宫中不可多得的奢侈品。他也喜欢,也沉醉,却在醒后更加清楚,这样的情感他要不起。他想到与太子的一月之期,心内痛得刀绞一般。

    他一动,赵熙也醒过来。她舒服地在顾夕怀里蹭了蹭,惬意地叹出口气。

    顾夕赶紧移开目光,撑起来,替她够外衫,“陛下饿了吗?起身传膳吧。”

    赵熙也恍了些神儿,熟悉的顾夕,熟悉的画面,让她几乎认为就是从前。她半撑起身,伸臂将人勾回来。

    顾夕被按着肩,仰躺着。头顶是赵熙渐渐压低的唇。

    “陛……”下一刻,话全都堵在唇里。

    滋味如此甘甜……

    顾夕的唇,水润润地,仿佛桃花任君采携,赵熙吻了一回就不能自持,低头辗转亲,吻。

    吻了一会儿,赵熙便感觉顾夕身下有某一处起了明显变化,她不舍得结束这个吻,只欠了欠身,把手伸到顾夕身下。

    “嗯……”顾夕猝不及防,就被赵熙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