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切见到那东西之前,在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明灭闪动中,世界忽然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无法动弹、无法思考,他的世界停止流动。

    无知无觉的沉默与静止中,他仿佛已然消散。

    等李旺从浑噩中清醒,第一眼见到的却是被裹在层层衣服中面色惨白的妹妹。

    思维还停滞在那道光袭来的一刻,过于冲击性的画面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想法纠缠成一团。

    大脑好像一片空白,身体也不受控制。

    等他意识到时,才发现自己抵在妹妹鼻子下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妞、妞妞……”想要开口的嗓子如同被泥水黏住,又沉又哑。

    他勉强挤出声音,以为会巨大而粗粝,却听见了细如蚊讷,好似下一秒会完全消失的呼声。

    这是梦吗?

    浑噩的思绪涌出梦呓般的想法。

    是个可怕的、虚假的梦?

    还是真实?

    不对,不对,都不对!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这一定是假的!

    李旺跌跌撞撞站起身,似惊似惧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女孩,仿佛那不是他宠爱的妹妹,而是一个陌生的、打破一切的怪物。

    他狼狈地逃一样跑了出去。

    越过躺在地上的兔子,越过倒下昏迷的牛羊,越过不再说话的王婶子。

    身体如同灌了铅,沉重得叫人难以喘息。脚下如同带了看不见的镣铐,每走一步,骨骼与骨骼之间就碰撞着发出悲鸣。

    猎猎作响的风在他耳边狂语,虚无缥缈的声音不停地、不停地告诉他那个事实。

    “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他奔跑着,捂住耳朵,愤怒出声。

    他想,这一切都是假的,只要找到爹娘,告诉他们他梦见了什么,他们一定会笑着牵起他的手,带他摆脱噩梦,回到安稳幸福的过去。

    只要找到爹娘!

    只要!

    疾驰的步伐戛然而止,缓不下来的冲劲带着骤然失力的身体向前。

    他趔趄着摔在了地上,额头磕红了一片,手掌摩擦出白痕,渗出细小的血花。

    可李旺什么都感觉不到。

    望见地上相伴倒下的那两个身影时,他的眼前骤然黑了一刹,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一切都远去了,模糊了。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那里,只知道他浑浑噩噩回了家,看见倒在地上无知无觉的妹妹。

    李旺缓缓走过去蹲下,低下头,伸出双手慢慢将妞妞抱到怀里。

    冰冷的、惨白的、安静的。

    “砰砰砰”,只有一个心跳声。

    只有一个人有温度。

    耳边的风声终于停下,不断重复的那句话还是被传达到了耳朵里。

    它说。

    ——你失去了一切。

    是了,李旺失去了一切。

    呼吸揪成一团,指尖发麻失力,反胃感翻涌。

    他什么也做不到。

    “对、咳,对不起……”哥哥没能保护你。

    嘶哑难听的声音再也不能被回应。

    被抱住的小女孩粉红的衣裙滴滴答答被水珠打湿,晕出一大块深色的痕迹。

    痛彻心扉的恨意无处宣泄,顺着眼角的热流滚落。

    他的世界在这一日坍塌。

    李旺自此再也不曾做过噩梦。

    于他而言的噩梦,抵不过现实诉说的可怕。

    理所当然的,于那样的噩梦中,传来了妖魔的声音。

    【你愿意献上所有,换取仅有一次的复仇吗?】

    第3章

    李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弹,听见那个声音,他想起另一件事。

    溪中村村尾住了一户独特的人家,家中只有一位三十多的妇女,并无其他人。

    独特之处在于,她每日既不劳作,也不出门,只拿个木凳坐在门口,一边笑,一边看向远处,偶有人经过,就会问他们:“你们看见我家的阿牛了吗?他怎地还不回来?”

    被问及的村人多数皱眉离开,少数会随口回一句“不知道”。已经没人会正经告诉她,她的丈夫回不来了。

    李旺问过为什么没人告诉她,让她不要再等。李澄解释说,以往也有人说过很多次,但她并不相信。

    “她一直说自己能听见阿牛的声音。”他爹叹气,“可活人怎么能听见死人的声音。村人畏惧她,多是觉得她已经疯了,脑子里才有不存在的声音。”

    那时李旺半懂不懂,但到底明白了一件事——脑子里听见不存在的声音,是疯了。

    所以他听见那个忽然出现的声响时,只是略显麻木,并无惶恐。

    这世上大抵没有比眼前的一切更令人害怕的事物,即使他疯了,也没什么所谓。

    到底是听见这个声音的那一刻算疯,还是回答了这声音的那一刻算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