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这样的事,就足以毁掉凡人的一生。偏偏这样的事,就让他失去了一切。

    何其可恶!

    何其可笑!

    “原来、原来是这样。”

    李旺捂着眼睛,如同听见什么滑稽的笑话,在这片再无活物的地界低低地笑了出来。那嘶哑的笑声既不开朗,也不快活,只有无尽的沉郁与化不开的愤懑,在其中涌动。

    直到一点水光从指缝中泄出,笑声渐止的少年才勾勾嘴角,心中念出最后的自嘲。

    何其……可悲!

    “好,我答应你。我会献上我的一切,换取仅有一次的复仇。”

    李旺眼眶发红,一字一顿。

    复仇能带来什么?

    他不知道。

    如果不去复仇,他好像真的要变成一具空壳了。

    无论是什么存在向他提出交易,无论他要付出何等的代价,无论后来经历多少艰难坎坷,此刻的他只能抓住眼前这根纤细的蛛丝,如同抓住唯一的生机。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了。

    李旺允诺的刹那,轻微的轰鸣自头顶的天空传来,金色的光芒如羽毛缓缓飘落,毫无重量地点在他的眉心,倏然似雪般融化。

    有什么穿透他的身心,链接到更为本质的部分。

    似真似假的声音在他耳边庄严宣布:【天道契约已成,当以魂灵为誓。如若违背,身死魂消,天地难觅。】

    “天道?”

    对后面一长串悚然的惩罚罔若未闻,李旺垂下眼眸,轻念那个陌生的词语。

    【是。吾乃天道,众灵之灵,此间世界之秩序维护者,万万生命意识之集合。】

    “维护者……你为何要帮我?”

    他不认为作为凡人他有什么可以给天道的,也不认为天道帮助他是出于好心。

    否则,为什么会以“他的一切”为条件不断劝说?

    是的,劝说。

    李旺并不了解所谓的天道。

    但他至少清楚,拥有能将人复活的能力的天道,绝不可能如同王二婶那样仅仅为了满足他人好奇就滔滔不绝,也绝不会因同情就将那么多情报说与他这样的凡人。

    这世上值得付出耐心去做的事,往往都代表其背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他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天道去耐心的目的。

    自称为天,总归与无能为力的凡人不同才是。

    天道很快回答:【此间世界尚且不在吾掌控之中,神明依旧把控权能。吾之所愿,为收集权能,执掌权柄。】

    “权能?”

    【即为制定规则、改变世界的力量。】

    “如果杀死神明,你就能掌握权能?”

    【然也。】

    “现下,你拥有何种权能?”

    【指明道路,启示未来。】

    “所以,你不能直接赐予我力量?”

    【非也。】天道否认,【吾将这些告知与你,即为捷径。复仇之力,须自行获取。】

    这是场堵上所有的故事,以一无所有开始。

    他压下那些渐起的心澜,低哑开口。

    “复仇何时开始?”

    【三日之内。】

    “我明白了。”他缓缓起身,一步一踉跄地往外走。

    等将爹娘、妞妞和其他人身后事处理妥当,他就会离开。

    【凡人,作为第一个定下契约的人类,你还未告知吾姓名。】

    李旺沉默了下,没有问祂为什么不知道。

    爹说,长大之后,他们都会有个新名字。

    “木子李。”他微微闭眼,又睁开,黑沉的眼里一抹执拗,“亡女妄。我是——李妄。”

    狂妄杀死神明的妄。

    妄想复仇的妄。

    李妄的妄。

    【吾记下了。】

    第4章

    出发那日天气很好,碧空万里,风和日丽。

    李旺站好在新立起的墓碑群前,麻木僵硬的手松开铲子,跪了下来。

    阳光照亮他的半边脸庞,世界宛如从他身上分开成两面。一端晦暗难明,一端明亮灼眼。

    天道注视着这脆弱又复杂的生灵。

    “咚咚”,额头触及地面砸出厚实的响声。

    少年嗓音沙哑,同再也无法见面的人作最后告别。

    “爹、娘、妞妞,我要走了。”

    他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承诺,可沉默了半晌也没有再吐出一个字。

    最后也只是在飒飒风声中,低低道:“我一定……”

    轻到听不清的后半句被风吹走,成为只有此时此刻的少年知晓的誓言。

    “我需要去哪?”

    半日后,李妄站在出村的岔道,看着手上简易的地图,还没好全的嗓子磨出嘶哑轻语。

    【去与你未来的同伴汇合。】天道回答,【你不必将话语说出口,只要将对话的想法在心头升起,吾自然会知晓你想表达的意思。】

    李妄猜测或许是因为他一个人对看不见的天道说话在外人看来实在奇怪,才会被如此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