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不要?管它不就好了?,反正它总会?死。”阿牛也蹲下一起看蚂蚁,嘴上还在抱怨。

    李妄有些困惑:“可如果一直让它等死,不是更痛苦吗?”

    阿牛挠挠头,像是没能从?这话里找出反驳的方?向,便只说?了?句:“可好死不如赖活着嘛,说?不定它爹娘会?回来找它。”

    这回李妄只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小孩子思维跳跃性强,很快便将这茬忘在脑后,折腾起其他的东西?。

    两人在荒地上玩了?一会?,直到阿牛注意到天色,说?要?回家吃饭,他们才互相道别。

    李妄自然也要?回家,抬脚时瞥见下方?汇聚的蚁群。

    他毫无波澜地、平静地踩了?上去。

    嘎吱嘎吱,沙砾与鞋底摩擦出奇怪的声响。

    黑发?的孩童头也不回,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娘亲!”李妄踏入院子,一眼看见正拎着条鱼数落他爹的娘亲。

    “狗儿回来啦。”

    李氏听见声音,原本不悦的面容一变,又回到了?柔软温和的模样,无视满脸苦哈哈抱着鱼走开的丈夫,亲昵地拍了?拍冲过来撒娇的儿子的肩膀,问道,“今天去哪里玩了??有没有受伤?遇见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李妄仰着脑袋一一作答,眼珠子不自觉盯住娘亲的肚子,甚至看入了?神,话说?着说?着就断了?。

    李氏一看儿子这魂不守舍的模样,觉得好笑,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啊,这么心?心?念念惦记着要?做哥哥吗?从?早到晚都看八百回了?。”

    李妄捂着额头不服气:“我才没有,只看了?几回而已?。”说?是这么说?,眼睛却还是不住地瞟李氏的肚子。

    李氏觉得这孩子大概是太想?当哥哥了?才这样在意,毕竟周遭有弟弟妹妹的孩子不少,说?不定在他面前?说?过几回,这才这么惦记。

    “别急别急,要?当哥哥,还得好几个月呢。”她轻笑着,赶他回屋子,“待会?要?起风了?,你快回屋里去。”

    李妄有心?再在外?面玩一会?,却怎么也抵不过李氏的话,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回了?屋子,找了?靠窗的地方?坐下,远远看着他娘。

    他仍然忍不住去看他娘的肚子。

    却与李氏认为的想?法完全不同。

    他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那样的地方?,真的藏了?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藏了?一个人吗?

    爹教导他说?,要?敬畏生死,要?尊重生命,做个好孩子。

    李妄想?要?做个好孩子,磕磕绊绊学着大人的言行,可他打从?心?底不明白?——死与其他事有何不同。

    他见过被玩伴们一脚踩死的老鼠。灰黑的老鼠血肉模糊,倒在地上四?肢不再抽搐。

    他见过村里杀猪的场景。将死的猪哀嚎震天,却争不过大人们的力气,被一刀断了?咽喉,最后在血液尽逝中咽气。

    他见过上山失足摔死的青年。被找到时,青年大半身子藏在深秋的树叶里,面色比渐亮的天色更惨白?。

    他见过寿命已?尽的王奶奶的模样。她躺在棺材里,穿着艳丽的寿衣,一动不动,也不会?睁开浑浊的眼睛。

    无论?哪种死亡,都未能挑起他内心?波动。

    他站在人群中,随其他人一同欢笑、哭泣,心?里却升起巨大的疑惑——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值得欢笑、哭泣?

    直到许久之后,李妄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他是个天生冷心?的怪物,根本不用教导,便轻易学会?了?冷漠与残酷。

    所以才不悲伤,也不动容。

    告诉他这点的,正是那年牙牙学语的妹妹。

    他曾期待过很久妹妹的到来。他无法理解死之可悲,便对?生之欢喜感到好奇。那喜悦如流星般短暂,见到妹妹后,他明白?了?这点。他很快对?妹妹失去兴趣,自顾自继续尝试做出一副同情的正常模样。

    然而妹妹跟了?过来。

    她对?着死亡的幼鸟哭了?,哭得极为伤心?。

    李妄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正要?把她抱走,却听见了?她捂着的脸后颤颤巍巍的声音:“真、真可怜啊。”

    那一瞬间他看着幼小的妹妹,心?头大震。

    根本没有学过何为道德、何为感情的妹妹,居然露出了?真实的、纯粹的悲伤与同情。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李妄不明白?,他忍不住观察起这个从?未被认真注视的小妹妹。

    很快便有了?结论?。

    与他相反——妞妞是个会?为一切生命感到喜悦,为一切逝去感到悲伤,情绪充沛且有活力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