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缙目光顿住。

    地上确实横着一具尸体。

    只是人形的尸体,甚至连骨头也已不全,衣服也已成灰,更不必说能认出是谁了。

    魏缙怔了怔,低着头走过去,嗓子像是哑住了般,过了一会儿才感觉那种全身都近乎失力的状态退了去,他还定在那里,却忽而有一人连跌带爬地闯进来,在他不远处呜呜地哭了起来。

    魏缙转头看向平安。

    在平安出现之前,魏缙一直自欺欺人,还以为这或是平安的尸骨。

    可此刻平安出现了,连带着他的希望也一起破碎!

    平安看见侯爷刺来的眼神,恨不得吃了他的模样,让平安的心一跳,可念及救了他生死不知的郎君,平安才咽了咽口水,眼睛落在那烧的看不出模样的尸体上,哇地一声:“郎君!”

    魏缙额上青筋跳了跳:“你怎知他是 ”如今,连‘他是阿虞’几个字,魏缙都说不出了。

    只咬着牙根,眼睛狠狠地盯着平安,“他不是!”

    平安此刻实在狼狈,但无论是平安或是魏缙,根本没有谁会在乎。

    “……这定是陆郎君,这里除了陆郎君再也无他人,小的亲眼所见,亲眼见到郎君救了小的后,一个人又跑进火海中的!再也、再也没出来过!”

    “先是内院起火,郎君心善,让护卫们帮着提水去,之后不知道是谁在澜庭也放了火,陆郎君将小的从房里拖出去,小的身上没力气,也劝了郎君,可郎君说,说他要进去取些东西,很重要,什么也不顾地冲了进去,小的亲眼见到的。”

    “可惜小的那时已经没有力气,不然死也会拽住郎君!”

    平安说完,抬头看向侯爷,却见随着他所说,侯爷才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尸体上面,不知道在想甚么。

    半晌才碰了碰尸体,“甚么物件,能比你的命更重要?”

    声音有些哑,平安一时分不清,这话到底是问他,还是问眼前的尸体。

    平安小心地回答:“小的猜测,可能是郎君母亲给郎君做的衣裳,郎君很喜爱,那一日拿在手里看了许久。”

    往常的珍宝,侯爷给了郎君不少,也从不见郎君爱惜,可那日郎君看着这普通衣裳的表情,平安猜测,郎君其实很渴望亲情,可偏偏求而不得,好不容易母亲示好了,一时冲动冲进火海也非不可能。

    魏缙身体颤了颤,凝视了尸体许久,才道:“将尸骨收起来,不,我亲自来收。”

    这尸骨身材确实很像是阿虞的,又有了平安指认,平安断然不会说谎,而阿虞同他那般好,连吃饭也要撒娇让他哄着的,定然也离不得他。

    除了这真的是阿虞的尸体之外,魏缙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既然如此,他总要给阿虞收尸,就算他痛得要死了,也要给阿虞收尸,以后阿虞同他合葬,让阿虞死后也极尽哀荣。

    可好疼啊,他好疼好疼,连眼睛都一起疼了!

    “擅离职守、不忠无能的废物……”魏缙没有回头,咬着牙道:“拖下去打!”

    平安也被拖了下去。

    一众人被堵了嘴打板子,平安曾经以为他会死,因为侯爷收完尸,便冷眼看着他们挨打,眼睛里似根本没看见他们。

    但后来,许久,侯爷竟然走出来叫了停。

    平安看着侯爷远去的衣角,感知到侯爷变了,这变化说不清道不明,但平安知道,涉及到郎君,这次的事情没那般容易结束。

    第102章 第六只白月光 22

    于魏缙而言, 这次的事情根本过不去。

    他身心俱疲,狠狠大病了一场,但即使病中, 也没影响他去查。

    没想到查着查着,竟有证据指向了阿虞的母亲魏氏,魏氏故意纵火,为的便是烧死自己儿子?这也未免太可笑了,可想到一向魏氏对阿虞的态度,魏缙慢慢地竟也不觉得如何可笑。

    也未必不能发生,这世上除了他,谁还会真心实意待阿虞好呢。

    魏缙没说话,只看着魏氏, 浓稠的目光让魏氏心惊,但魏氏仍然不敢将王氏供出来, 哪怕是知道王氏真的害死了她的小儿子,她也不敢说出王氏。

    她真的怕啊!

    如果说出来,她一定活不成的吧?且疏不间亲,即使她说出王氏主谋,侯爷又怎么会因为一个男人同自己的母亲作对?

    想来, 最终结果只能是不了了之, 到那个时候, 得罪王氏得罪魏府的他们一家, 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魏氏想到王氏的嘱托,咬紧了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哭。

    越是被侯爷死死地盯着, 魏氏心中恐惧, 便愈发哭的厉害。

    魏缙望了她一会儿, 道:“你是他的母亲,我不杀你,你无事不要出来了。”

    以前给的关照收回,魏氏倒是不意外,但紧跟着魏缙又说了一句话,让她是真的后悔了。

    魏缙道:“我不动你,因生恩养恩在,父债子偿,母亲做错了事,想来也是同理,你说是也不是?”

    魏氏脸色大变,难道侯爷是要

    “不 ”

    “带出去!”魏缙冷声。

    “我说,我什么都交代,是太太,是太太交代我做的!我 ”魏氏焦急地说着。

    间或抬眼看魏缙,魏缙一直望着她,又好似没有在望着她,明明是这般令人惊奇的转折,但于魏缙而言,似乎早已料到,并没有从魏缙脸上看出震惊的情绪。

    许久,魏缙转身走了,魏氏还来不及松口气,便听见魏缙道:“带出去。”

    这句话是对外面的下人说的,魏氏知道自己完了,一时间思绪也混乱起来,只见侯爷迎着光,却并未继续向外走,她听见有些冷的声音传来

    “你该庆幸你生了一个好儿子。”

    魏缙说完,便转身走了。

    生恩养恩,他不会动她,也不会再教阿虞为难了。以前是他错了,可魏缙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是他保护的不够好?是他对人心险恶懂得不够深?还是他造了太多的杀孽,上天才这般惩罚他?

    他不信神不信佛,却从阿虞离开的那一刻信了。

    他向来不求神不求佛,可在日日夜夜里,他却一遍遍不去睡,祈求垂怜,祈求神佛可怜他。

    -

    内院。

    主母王氏知道魏氏被带走了,便一直惶惶不安。

    也不能怪她心狠,实在是伯绅宠的太过了些。

    伯绅竟为了一人,不娶妻不纳妾,他们所有的荣辱可全在伯绅身上,岂能由着伯绅如此不明事理?

    这样的人,她如何能放任他存在?

    没想到准备如此充分,仍是让这人逃过了,若不是她准备了尸体瞒天过海,恐怕伯绅还不会轻易放手。

    “找到了没有?”王氏问,见心腹摇头,王氏更不安,摆摆手道:“罢了,先不管他,守着城门,只不让他出现在伯绅眼皮子底下便是了。”

    只要那人聪明,总不会回来的。

    只要一想到,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勾搭了她的儿子,王氏便怒火中烧,“魏氏那边,安排下去,她生的好儿子!”

    心腹并不意外,只有死人才能最好的保护秘密,何况被欺瞒了这么多年,王氏心中哪儿能没有恨呢?

    可还没有人安排下去,便见魏缙大步走了进来。

    王氏看着魏缙此刻的模样,忽然有些恐惧,可她是他的亲娘,哪有亲娘如此怕自己的儿子的?

    “伯绅,怎么过来了?”王氏看了看天色说。

    魏缙神色不大好,显得阴沉沉地,声音有些疲惫道:“母亲做的好事……我知道了。”

    魏缙观察着王氏的神态,王氏脸上没有丝毫内疚,也是,他和王氏其实骨子里是一样的阴狠,不在意的人死了,碍眼的人死了,他也只有高兴的份儿。

    魏缙道:“我的事情,母亲少管吧,日后请母亲平心静气,莫要操劳太多了。”

    魏缙说完,便大步走出去。

    王氏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要操劳太多?魏缙是要夺了她的内宅之权吗?王氏是有些贪权的,实在不想自己无权无势,日子该如何过活。

    而事情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房子被烧了,总要建的,魏家权大势大,建起的屋宇自是富贵非常,但令王氏恐惧的是,她的房间里被建起了一佛堂,魏缙难道是要她为人祈福吗?

    王氏不可置信,恨声道:“只恨我知的太晚!早就应该将勾了我儿的人打杀了事!”

    “太太慎言,隔墙有耳。”身边的心腹小声道。

    谁不知道侯爷和太太母子俩相处的时间少,魏父去的早,魏父的兄弟,以不能让魏家长房继承人小小年纪长在妇人之手为由,将侯爷接过去教养,等到后来侯爷能独当一面了,才回来夫人身边尽孝。

    那时侯爷已经长成不怒自威的模样,性情又不大好亲近,太太心尖上看中侯爷,可太太说的话,于侯爷并无多大用处,而又有这件事儿,侯爷同太太,怕是以后必生了隔阂了。

    -

    魏府的一切纷扰,陆虞均不知晓。

    他此刻已经成船一路南下,呼吸那自由清新的空气了。

    【系统:宿主是否脱离世界?】

    【陆虞:再看看吧。】

    还不知道这世界之后是什么走向,陆虞决定先不要走,再等等看看。

    能脱离出来,着实不易。

    当时,陆虞在澜庭被人点了火之后,火势烧了起来,陆虞便将平安弄醒,于别人来说或许难,但陆虞毕竟在医道上已经走了很远,并不难做到。

    又给平安闻了些能致幻的药物,又用了些心理暗示,之后才同平安交代几句,冒险向澜庭的屋子跑去。

    平安后来已经陷入幻觉中,自然以为他烧死了,而陆虞其实早就在到了火势跟前拐了个弯,趁着府中忙乱,在系统的帮助下偷跑了出去。

    平安,有他的救命之恩在,魏缙一定不会让平安死的,因为那不是说他白死了吗?

    魏氏,看在是他母亲的份儿上,魏缙很大可能会好生安顿。

    就算陆虞也得承认,魏缙对他是特别的,特别的痴迷?总之,不论怎么说,他也确实是魏缙白月光,以后魏缙爱屋及乌,应也不会为难他这一世的生母。

    陆虞毕竟不是全能,也不是谋士型人物,根本不可能推测后来的发展,也不知道魏氏会被牵扯进去蓄意防火的事情里,被魏氏故意推出来顶过。

    ……

    因为事发突然,当时陆虞也没有功夫,将魏缙给他的珍宝带走,好在他有医术,也缺经验,他大可以当一个游方郎中,四处行走救人治病,日后真的回到了现代,也可以考虑将中医发扬光大。

    陆虞凭借着医术,先在一个偏远的村落定居下来,之后又补办了路引,这以后才开始了四方游历。

    在这游历过程中,陆虞的心理和身体也彻底恢复了最佳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