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继魏良可以理解,毕竟血脉同源,朝中重臣不会如何反对。

    陆虞却不知道,因为魏原被贬为庶民,魏氏其他族人想要从中分一杯羹,过继魏良时,魏家上蹿下跳,勾连不少人,反对得也十分凶。当然,过继陆煦时,朝臣反对的更厉害,虽然说以前朝代有过继后族子嗣的情况,可那不是皇族无子嗣,且后族权势滔天时吗?

    如今,皇族也不是没有子嗣,自然要据理力争。

    可陆虞不知道这些,只以为阻力主要在继后族子弟。

    魏缙疯了吗?就算眼前这些大臣被他雷霆手段压下去了,等到魏缙死去之后,必遭反弹,那时候,不只是魏国可能会灭亡,陷入战火中,连带着陆煦以及陆家其他人,也很难善终。

    这些日子,陆煦常常陪着他,陆虞对那个精雕玉琢的小孩,也有几分喜爱,可将来

    陆虞心下一滞。

    陆虞吩咐宫人站的远一些,宫人站到了殿门外面,如此,宫人听不见他们小声说话,但他若有吩咐,大声唤一声,宫人便能立刻做出反应。

    陆虞小声地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陆成脸上神色变换,最终定格为孤注一掷。

    “阿弟,我唤你一声阿弟,接下来的话,是将你当亲人才说,从你被封为皇后,你真的觉得陆家还有退路吗?”

    陆成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显露出一种狠绝:“没有了,陆家早就没有退路了,你是男子,被同为男子的陛下封为皇后,后宫只你一人,陛下又无子嗣,将来一旦陛下去了,阿弟,你,我们陆家,会被人钉在耻辱柱上,我们陆家会遗臭万年,即使改朝换代,也无人敢重用我们陆家这一支!”

    “但如今我们有了机会啊,若是煦儿将来能称帝,能将皇位坐稳,史书便由煦儿去写,那是我陆家万世之基!母亲此刻也有几分清醒,母亲也只有感激的份儿,别说只是可能那人害的母亲疯了,便是母亲死了,我也死了,我们也不会怨!只会感激,会心满意足,会欢欣鼓舞!”

    陆虞半晌没说话,他真的不明白古代的一些价值观,此刻,陆成的模样,让他觉得疯狂,也让他觉得奇怪。

    陆虞道:“你太想当然了,不是皇族血脉,即使被皇帝认作亲儿,将来也只能当一个闲散王爷,不可能继承江山。”

    “可若是你,以陛下对你的予取予求,未必不能做到。” 陆成哀求地看着他:“阿弟,想想煦儿,想想陆家,想想母亲和我,便是我们都不能让你犹豫,你起码也多想想你自己,难道你愿意被人一直误解成吗?”

    陆虞打发陆成离开,自己则走到外面,去看天际,云被风推着,连云自己都不知会去往哪里,身不由己不外如是。

    许久,陆虞才走回到殿内,交代一声:“请皇帝前来。”

    陆虞坐在宫殿中,并没有多少时间,魏缙便来了。

    宫殿内没有宫灯,黑暗、幽深、空旷。

    等到魏缙走进这座宫殿,周围才有宫人点燃宫灯。

    陆虞能清晰听见魏缙一步步靠近的声音,等到了他跟前,陆虞看着魏缙,忽然问:“为何要过继嗣子?”

    魏缙沉默了瞬,方道:“阿虞,待朕百年后,朕想同你合葬。”

    皇帝总是在生前修建陵寝,将陵寝修建的恢弘壮丽,魏缙虽然不迷信,但他也同一般的皇帝一样,对死亡之后的事情早做准备。

    帝后合葬,是他的执念。从以为阿虞假死时,便是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活下去。

    但他已经不敢相信未来继位的皇帝了,过继两个嗣子,还是两个不同出身立场对立的嗣子,将来留下遗嘱,任谁也不敢将他的遗命忽略了去。

    若继任者不遵他遗嘱,另一个人持密诏登基,登基之后,因着推翻之前皇帝的原因,为了自己的正统性,也只能做一个孝子。

    如此,无论谁最后继位,帝后均能合葬一穴。他达成所愿,便是天下倾覆,有一句不是说了吗?他死后管他洪水滔天。

    他本也只是一个凉薄的人罢了。

    魏缙稍稍解释,陆虞便明白,原来如此,原来魏缙竟是打着这个主意,陆虞又问:“为何选定陆煦?”

    自是因为,他想讨他喜欢呀!

    魏缙将心意压下去,至于可能给陆煦带来的风险,他半分没想到,他自己也不是毫无波折走到今日这一步的,机会他给了,也是陆家人愿意抓住,陆家人自己都不在意,他又怎么可能在意陆煦一个小儿的心情以及未来?

    “阿虞,煦儿留着你同源同宗之血,是你亲侄儿,过继给我们,便如你我亲子一般。”魏缙是真的这样想着,之前察觉到了魏原的心思,魏原的几个孩子他一个也信不过,说他爱屋及乌也好,他觉得陆煦反而更好。

    不,如今该叫‘魏煦’了,过继成为嗣子,在礼法上同亲子无异。

    魏缙很看得开,其他朝臣反对无非是觉得魏家人没有死绝,他应该从魏家其他家族挑选嗣子才是。

    选定陆煦,是他私心,选了魏良,无非是平衡和威慑罢了。

    魏缙将心底沉沉的念头压下去,只看向阿虞,他见阿虞陷入沉思之中,似乎看着他,又好似没看着他,魏缙心中便不可避免地生出不安。

    阿虞不喜,不乐,是还因为阿虞母亲魏氏的事情,对他耿耿于怀?

    可他真的不知情。魏缙心中很慌。

    还不待说话,便听见阿虞道:“我母亲病了,虽我母亲对我不亲近,到底生我养我,我想为她治病。”

    魏缙的手紧了紧,“加恩魏氏诰命,允其进宫。”

    夜里,魏缙睡得不安,可能是做噩梦,陆虞听见魏缙的呓语。

    “阿虞,不是我,你莫怪我!”

    “阿虞阿虞,你快走,着火了!”

    陆虞猜也能猜到魏缙梦见了什么,可能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勾起了魏缙的恐惧,便在魏缙的梦中露出了几分。

    陆虞在床榻上沉默片刻,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不论他要做什么,都不能放着魏缙不管。

    魏缙睁开眼睛,平素冷锐的眼里惊魂未定,显露出几分少见的脆弱,身上着着同色的明黄寝衣,听见阿虞轻声安抚,才渐渐地回过神来。

    阿虞没死,他还在。

    只不知道阿虞是不是像是梦里那般,还怪着他。

    魏缙猛地将人抱在怀里,低声解释道:“阿虞,你母亲的病,朕当真不知情。”

    陆虞没动,别说魏缙不知情,便是魏缙知情,连陆成也不怪他,估计魏氏也不会怪罪皇帝,他一个穿越到这个世界完成任务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莫怪朕。”

    良久,见阿虞嗯了一声,魏缙这才露出一个笑容,看着两人互相依偎取暖,同色的明黄色寝衣交叠在一起,魏缙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些。

    陆虞见魏缙心情平复,才缓缓道出了科举的想法,他已经想了许久,这是唯一能打破世家桎梏的方法。

    魏缙着实怔了怔:“仅凭此策,阿虞便足以位列朝堂,名垂千古。”

    可惜,平民中掌握学识的人并不多,读书花费的钱财也不风是平民能承受得起的,便是进行阿虞所说的‘科举’,最终选上来的官员,仍是世家子弟。

    阿虞所言选拔官员的制度,虽然奇,但却并不能打破世家的掌控。

    世家同皇权相对,曾经魏家是世家,在魏家成为皇权后,也成了世家敌对算计的一方,魏缙是掌握着兵权的开国之君,在朝堂上也束手束脚,少不得杀人才能达成所愿,日后待他薨逝后,后代君主如何受制已然可以想见。

    遂,对于魏家后世的皇位,魏缙并不如何有执念,早晚会被新的世家取代,而他也早就没有了雄心,除了关于阿虞的事情,其他的,他大多觉得无趣。

    可阿虞感兴趣,想要科举选官,于魏缙而言便有了趣味。

    “是他人所想,我只不过拿来用罢。只要一日朝廷用科举选官,便一日要记着陆家郎君之名,如何?”陆虞抬头目光虚虚不知道落在何处。

    魏缙的指尖颤了颤,能如何,阿虞有想做的事情,只要不是离开他,他都会想去满足。

    魏缙嗯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轻,便沉沉地说了句:“可。”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6章 第六只白月光 26

    过了几日, 陆虞终是在宫廷内见到了魏氏。

    即使现代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也不好治,何况是古代?唯一比较庆幸的是,魏氏并没有真的得精神类疾病, 虽然多少有被吓到疑神疑鬼,总以为有人想害她,也很渴望离开京城。

    等到魏氏出宫,陆虞便又请了魏缙过来,来意无非是打发陆成他们一家去其他的地方。

    “我母亲的病由心而生,离了京城,会更有利于养病。”陆虞说。

    魏缙自是答应下来。

    见阿虞似开心地勾唇,眼眸里似洒了星子一般,魏缙也不由得跟着勾唇:“阿虞, 如此,你便只有我了。”

    陆虞无语地看着魏缙, 魏缙怕是病得不轻。

    在夜间抱着他许诺,永远也不会离了他时,陆虞更是不知道作何反应。

    之后,陆成请求见面辞行,陆虞在殿内召见他, 成了皇后之后, 陆虞很多事情不注意, 但架不住有人注意, 每一次被人行礼的时候,陆虞自己很不自在。

    但渐渐地也习惯了。

    等到陆成行了礼,才说起家事。

    少不了表示感激, 他是早就跟着皇帝的人, 如今又是皇后的亲哥哥, 便是为了给陆虞做脸,魏缙也不会委屈陆成。

    陆成感激了一回后,便说道:“得了旨意,母亲眼泪便下来了,冲着皇宫的方向跪拜,谁也拦不住她,之后母亲连夜便要给你做衣裳,好不容易才将针线哄下来,让母亲睡过去。”像个孩子一样,可好在不再继续担惊受怕了。

    陆虞道:“让她不要多动针线,心意我领了……往后你们没有旨意不要进京。”

    以后随着皇子长大,皇帝渐老,争端不知道多少,能让魏氏等人离开这个漩涡,无疑是好事儿。

    离开之前,陆成深深地看他一眼,恭敬地跪在地上磕了头,才眼含着热泪离去。

    陆虞没说话,也没拒绝,他知道陆成的意思,是将陆煦托付给他,若不让陆成大礼,陆成反而会心中不安。

    他现在已经渐渐开始去适应这个时代了。

    陆家同他血脉相连,是可以互为依靠的存在,即使所有人都反对他这个男皇后,除非陆家将他驱逐出族,否则陆家天然站在他这边。

    以前他一直如云一般被推着走,但如今几次事情均做成了,陆虞便想要改变一些,事已至此,何不试着掌控风云呢?

    -

    也许,是因为魏缙心里认为自己于阿虞有了用处,也许是阿虞对他的依赖让他安心,总之,接下来的日子,魏缙夜里便没有惊醒过了。

    而朝堂上,魏缙想要做一件事情,是一定要做成功的。

    即使是科举,也一样,可惜世家明知道哪怕是用科举选官,也有许多世家不愿意,他们更喜欢用举荐的方式,有许多大臣说要法古的,说前朝并无科举等等,只是魏缙心意已决,科举日期以及选举方式等等,仍是定了下来。

    不少世家子弟称,不会参与科举,等到朝廷选不到人才,便知道没有世家支持,科举取士只是笑话。

    等到第一次科举开考时,前期做的准备已经很足了,陆虞却仍是担心。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主动去改变什么,如果不行,他的信心也会受到影响。

    魏缙可能也是看出他紧张,不止陪着他吃饭,也要他一起去看殿试的考卷。

    陆虞没有推却,坐在了魏缙身边,魏缙拿着朱笔,道:“阿虞,该做的准备,我们都已做了,无需担忧。”

    一起批阅之时,两人坐的很近,时不时还要相互请教,当然,魏缙并不如何精通文章,更多的是魏缙在请教陆虞。

    等到后来,干脆是魏缙给阿虞研磨,顺带低了眸去瞧他。

    每一个动作,拧眉的,舒展的,睫毛轻颤的,甚至是沉思的,都如此这般吸引他。

    魏缙想,可能阿虞有很多面,他并不完全了解他,但他仍是控制不了喜爱他。

    许久许久,陆虞将所有卷子看完,选出了前几名,才发现魏缙不知道在旁边摸鱼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