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脑子里轮转了许多想法。

    比如傅衍之是不是要自杀,她隐约有这样的怀疑。江芸在这些想法里挖掘他,仍是不能想清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她其实也摸不懂傅衍之。

    江芸对他没什么更深的了解,他不太喜欢说自己的事。也不怪他偶尔的嘲弄:“阿芸,你又懂什么呢。”

    她从国外回来之后那三年,他跟陪玩一样和她在一起。

    江芸才多大,她被江文的死冲昏头脑,能摸到傅成的财务漏洞连她自己都觉得蹊跷。

    她从傅衍之那里学到的东西比什么都多,管理公司,笼络人心。他带着她出席那么多场合,比傅成给她介绍的人还要多。傅衍之捏着她下巴逗她,喝多了欺负她,不高兴的时候冷嘲热讽,要么不讲话,等着她摇尾巴,她从他那里拿到的比起这些,已经不值一提了。

    她怪傅衍之什么呢?无外乎就是他不喜欢她。她爱了太久,想让他有点回应。

    她好好想了一夜,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偶尔向着傅媛,她可以不再生气了。傅家那些鸡毛蒜皮的欺负,也算了。日记也算了。他那段时间的若即若离,也算了。他到底爱不爱,都算了。

    江芸甚至觉得过分的是自己,弄得傅衍之无家可归也罢了,还要来来回回欺负他。

    江芸想,她只要他好好活着。

    *

    傅衍之第二天醒过来,口干舌燥。

    手背一管冰凉的液体滑入血液,他懒得抬眼。似乎是感慨还活着,他深呼吸,眯起眼睛环视一圈。

    清晨的阳光仍旧亮眼。

    手边他不用瞧就知道是他的小江芸。

    “醒了?”江芸一夜没睡,疲惫不堪,“喝水么?”

    傅衍之点点头。

    他嗓子疼,吞咽成了问题,喝水都缓慢地如同耄耋老人。

    江芸把水杯放下,两只手握着他的手掌,空气沉寂。

    傅衍之合着眼睛,“阿芸,哭了?”

    江芸抿抿唇,也不压着哭声,开始抽泣。

    “我什么病,癌症?”

    “你脑残。”

    傅衍之失笑。

    “哪家医院?”

    “程家。”

    江芸抹抹眼泪,身后一阵门响,程良越大早晨过来,手里捧着一簇花,新奇道:“呦,傅少。”

    “程少。”

    当年留学出国,曾是同学,程良越和言廷走得近,不常来他这处,但也算有点情分。

    “这得有多少年了...”程良越放下花篮子,跟江芸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七八年?”

    “是有。”

    “我现在都抱孩子了。”

    “好。”傅衍之轻咳,“我还没孩子。”

    “那是可惜了。”程良越的眼睛往江芸身上飘,搓搓裤子边,“听大夫说你没什么大事,我就先走了,江总有事打电话。”

    江芸点头。

    她对两个人的对话感到莫名,送走程良越,看向床上的傅衍之就慢慢磨灭了之前的温情,仍旧是生气,她硬巴巴地问:“你这回不能骗我。为什么去高架桥?”

    “走错了。”傅衍之补充,“真的。”

    “那你回本家呢?”

    “假的。”傅衍之摸摸被边儿,“打算北上。”

    “去哪?”

    “大连,倒蹬鲍鱼。”

    “……”江芸想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丢到楼下去。

    “真的。”

    “滚。”

    傅衍之睁开眼睛。他最近看不清,也不知道该看向她还是别处,于是开始视线飘忽,更像在扯谎。

    他忽然皱了眉头。单手撑着床,直起后背,江芸下意识搂住他的肩膀,“怎么了?别乱动。”

    傅衍之拔了刚扎上不到半个小时的针头,血滚出来,江芸怔怔地拉着他。他站起来往厕所走,她才明白,抱着他的胳膊,傅衍之没领情,不是很绅士地推了她一下。

    江芸后退两步,厕所门关。

    能听到他几乎是压抑的呕吐声。

    江芸站在门口,手有些凉。

    他待了很久,她去找护士,等再回来,傅衍之乖乖躺在床上,除了一手背的血,没看出来有其他不一样的。

    护士紧张地给他止血,换手扎上药液。

    他刚被胃酸浊烫过的嗓音很不好,“快九点了。”

    “嗯。”江芸坐在他受伤的手旁,覆盖他冰凉的手指,“我今天不去工作。”

    她张张嘴,“我陪你。”

    “阿芸。”傅衍之瞧着她,“我不想你看我这样,所以找个护工,你下班来陪我。”

    江芸盯着他干净的修剪整齐的指甲,鼻头酸涩,又用毛衣袖口擦眼泪。

    “别撒娇。”傅衍之拍拍江芸软软的头顶,然后勾住她的肩膀,“哥死不了。”

    江芸贴上他的颈窝,强行挽回尊严,“我没撒娇。”

    “那别哭。”傅衍之说她,“丑。”

    江芸撇嘴,甩开他的胳膊拿包走人。

    她安排了两个护工全程陪护,自己回家喂好rose,然后闷头睡觉。

    她再醒来是下午四点,阿姨留下便条和处理好的食物,江芸热好,一口一口吃着。又想到rose可能吃腻狗粮,给他煮了一大块肉。

    江芸拨弄着米饭,手机充满电,她披上外套,直奔商场,买了些清爽的水果和衣服,路过手机店,江芸买了一台华为新机。

    傅衍之正在吃饭的时候,就看到她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噼里啪啦放下一堆东西,然后坐在他身边,夺过他的勺子。

    傅衍之靠在支起的床上,任由她暴力地往嘴里戳。

    “阿芸。”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我觉得你可以去休息一会儿。”

    他吃不快。江芸再往嘴里怼粥,很快就会吐了。

    江芸放下勺子,问他:“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

    江芸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这才看到旁边默默玩手机的张宇。

    “嫂子。”张宇嘿嘿一笑。

    第十七章

    江芸觉得不理会失礼, 理会又不想答应这个称呼。

    她还未讲话,就听傅衍之道:“别乱叫。”

    张宇耸耸肩, “你们讲话,我去外面待会儿。”

    江芸看他关门,转向傅衍之, “你好好吃。”

    “好。”他又乖顺了。

    她走出去,看到走廊里的张宇,坐在他身边,“他十一月没怎么有征兆么?”

    张宇道:“头疼, 会吐。上回打电话给你就有些, 这不是被他温柔警告不能再跟你说了么。”

    “他也会忍。”

    “这个月打了三份工。”张宇看见她的手镯,“应该是买了这个了。”

    江芸握着那精致的圆环,指尖略过细密的花纹, 是蜿蜒的祥云。

    “也没买衣服, 穿得不多。跟傅哥处了俩月没见过他笑, 回来遇见你才能看过几次。”张宇道,“这半年处下来,傅哥人也没什么大毛病,爱干净,也会做饭, 相貌还成。”

    “他...”江芸他了半天, 说不出一句话。

    “就是没钱。”张宇叹口气,“穷啊。”

    “我没见过他吃苦。”江芸道。原来傅衍之,吃喝用度都有讲究, 极其精致。“我小时候挨过饿,插过秧,知道穷的滋味。”

    张宇有些惊讶,“你瞧着可不像。”

    江芸笑着摇摇头。

    “那你不嫌弃他穷,不跟傅哥好啊?”

    江芸拢共没和张宇说过几次话,她闻言不知如何解释,只是道:“看他。”

    张宇诧异,他想再问问,却听江芸的手机响了,她说了句失陪,转到角落接电话,打了半天。张宇没穿外套,索性回到屋内,沙发上坐下,整个人窝到软软的座位中。

    “别跟她多说。”傅衍之在床上翻报纸,“她容易多想。”

    “我就问问怎么不跟你好,我可没多说。”张宇举手投降,“你在家晕倒这事儿我都不敢张嘴。”

    “的亏你没张嘴。”他抬抬眼睛,“她怎么说的?”

    张宇:“啊?”一会儿反应过来,说,“说看你。”

    傅衍之微不可见地勾起唇角。

    她还是心软了。

    “今天没晚自习?”

    张宇道:“我都听说你住院了,早点过来看看呗,十点过来不是事儿。”

    “谢谢。”

    张宇没听过他说这两个字。因为在百米之内这个圈内有江芸的气息,橘色灯光下,傅衍之的面色也柔和起来。

    他揉揉鼻子,“那我走了,回来有事尽量联系。”

    “嗯。”傅衍之因为住了这种奢华的病房,差点讲出来我找人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