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在晨光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显出比他们初见时还要脆弱一般的苍白。她应了一声:“……啊。”

    她直直地看回来,深亮澄净的琥珀色的瞳仁亮得吓人,她说:“是啊,我看到了。我怎么可能不去看他。”

    “即使如此……?”叶牧没有说完便被罗迎失态地打断,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无礼过。

    她说:“即使如此。”

    语音有些颤抖,但是无比的坚定。

    两人对视了片刻 或许也可以称为某种对峙。罗迎开了口。

    她说:“叶牧,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伪令调走了江边守军的,确实是阿凉。这件事,他做错了。”

    叶牧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我不信任你。”他说得直白,毫无半点耐心与伪饰。

    “但是这一次,我暂且收手。只是现在,只是这次。”这八个字他是一字一字地说出来的。

    “我们,两清了。”

    “谢谢,再见。”

    他从一直沉默的罗迎身旁走过,大步离开了这里。清晨的阳光下,那道黑色的身影不一会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罗迎抬起手捂住心口,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那里绞成了一团般痛得无法呼吸。她缩起肩,颤抖着唇无声地呼唤了一声那个名字,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

    (“阿凉!”)

    迦罗载上叶牧重新起飞时,叶茗在它的背上,缩在储备粮暖烘烘的肚皮底下睡得正香。听见响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叶牧后爬起来,唤:“爹爹,你回来了。”

    他四处看了看,听着呼呼的风声,问:“爹爹,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叶牧摸摸他的头,说:“茗儿,咱们要去西凉。”说及最后一个字时,他微微一顿,垂下了眼。

    不过是一个相同的字而已,说出口的瞬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疼痛难言。

    他的面前,包裹栏打开着,一具白骨静静躺在那里。

    西凉,是百草堂的所在地区。

    那是上一次误以为叶苍已死时,他曾想过的去处。

    游戏中的百草堂和山水阁,可复活尸骨,起死回生。

    他知道这很荒诞,不过更荒诞的事情,已经在他身上发生过了,不是吗?

    只要有半点希望,不,哪怕没有任何希望,他也会去尽全力尝试的。

    他会救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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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凉谜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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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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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西行, 土地越是逐渐显露出了荒凉之感,半天也难得看到一片茂密的植被森林,有的地方裸露在外的土地甚至已经沙化。于是当接近了地图上百草堂的位置时, 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浓密绿意便格外的显眼,在猛烈的日头下让人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清凉了不少。

    此时已是又一天的下午, 正是一天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叶牧在地图上寻到了附近最近的一处小村镇, 让迦罗在那附近落了地。

    要去百草堂, 也得先把叶茗安置好, 让他好好休息。然后他自己前往,行事也方便些。

    西凉的风土人情与中原大不相同。小镇中没有楼阁,密密麻麻排开的房屋多以泥土砌成,从房顶到窗舍乃至屋门大多是拱形结构。麦色皮肤, 穿着清凉的人们在街上走过, 有臂套金环身罩薄纱性感热辣的舞女, 有披着斗篷神秘莫测难识真容的过客, 还有远方而来的一些行商和过路的商队。镇子虽然不大,却是十分热闹, 半点看不出中原那般的人心惶惶。

    在一处旅舍落脚后, 留下叶茗, 叶牧独自一人出了门。他打算买几件这里的行人常穿的那种黑色斗篷,以备不时之需。向过路人和店家一路打听着, 他转进了一片颇为密集的房舍群落。

    阳光落在房檐上, 在不算宽的过道中投下阴影。这里比起外面的街道要安静许多,见不到什么人影。叶牧一路不快不慢地走着, 在转过一处拐角后,消失了踪迹。

    少顷, 他来的方向传来一阵急急的杂乱脚步声,一个身材丰满,微微有些发福,穿着陈旧的中年女人匆匆出现在拐角处,紧皱眉头伸着脖子四处张望,满脸的焦灼慌乱。

    黑色身影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落下,即使在太阳下晒了半天也没带上半点热乎气的森寒长刀连鞘一起搭在了女人的脖颈上。叶牧问:“你跟了我这么长一段路,打算做什么?”

    猛然听闻身后不带感情的话音响起,中年女人吓得狠狠一个哆嗦,紧接着却没有失声尖叫,而是急急反过身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乍然间大放悲声。

    “少侠!求求你帮我一件事,我做牛做马也会感激你!求求你!”

    她毫不顾及架在脖颈处的长刀,手忙脚乱地将腕上的银镯子头上的发簪耳边的耳环等物统统摘下来,在面前聚了小小的一捧,向叶牧那边推了推。随即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砰砰直响,不一会额上已见血痕,口中只是反复说着“求求你!”

    泪流满面,血污容颜。红肿眼中,蕴滔天恨意。字字声声,如杜鹃啼血。

    叶牧收回长刀,侧让几步避开这莫名而来的大礼,极快地扫视了中年女人一番,没察觉什么异样。便说:“你先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话。”

    女人忙忙爬起来,将那一捧首饰收拢,看起来想往叶牧手里塞又不敢造次。举起衣袖往血泪交织的脸上抹了一把,顿时脸上看起来一片血淋淋的十分恐怖。她努力赔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少侠,到我家说行吗,就在这附近,很近的!真的!”

    叶牧看着她,平静地说:“我没有那么多功夫。你直说,想让我帮你什么忙?”说着一纵身,落在了一侧的房檐上。

    中年女人一急向前追了两步,冲口而出:“求你帮我杀一个人!”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叶牧停住了正待离开的脚步,他注视了中年女人片刻,确认她是认真并迫切的,于是问:“为什么找上我?你想要杀的人,又是谁?”

    “只有六大门派的人才敢在这里也带着武器。你这身打扮,我知道你是七杀殿的。大家都说七杀殿本事很大,没有杀不死的人。”女人说着,眼中放出渴求而仇恨的光,“求求你!杀了那个百草堂用毒的畜生!”她失声痛哭起来,“他杀了我的孩子!”

    百草堂?

    叶牧翻身落回她面前,简短地问:“具体情况?”

    女人哭着,絮絮诉说起来。

    天快黑时,叶牧返回了落脚的旅舍。

    那个女人的孩子,前些日子得了不知名的重病,药石罔效。她病急乱投医误找上了百草堂的毒系弟子,对方哄骗之下用她的孩子试了药。她眼看着孩子不好了,忙抱着去寻了另一位药系弟子,这才知道孩子居然中了毒。几岁大的小孩子,就这样在她面前痛得哭号了好久好久才生生咽气。

    从女人的叙述里能看出,她对于害了自己孩子的毒系弟子是恨不能生啖其肉,夜寝其皮的,但对于同为百草堂的药系弟子却仍然尊敬推崇。而在她叙述事情的过程中,表达对那名毒系弟子的痛恨时,曾反复用到过“果然”“大家都说”之类的词语 百草堂毒系在西凉似乎并不受欢迎。

    明天需要验证一下,这是此地真实的通常认知情况,还是对方因为遭遇惨变而神智有些昏乱才说出的臆想。

    他扫了一眼地图,视线落在了百草堂的标志上。

    那个女人关于暗杀的请求,他并没有答应。

    他没有多么强的正义感与侠义心肠,如果真的要动手杀人的话,必然是为了他自身的原因,旁人的悲痛与故事,和他无关。尤其在他现在还有求于百草堂的情况下,更是无意节外生枝。

    不过,如果明天向药系一派的询问没有结果的话,对方说的那名毒系弟子,或许会值得一探。

    这般思量着,他睡了一觉起来后,揣上叶茗出品的祛毒丸解酒丹之类,便驱马直接往百草堂而去。

    依山而建,在茂林掩映中隐约露出碧瓦一角的宽广山庄,便是精研医理,通晓毒术的百草堂所在。

    山庄入口处,那一片茂林包围的空地中,分外的“热闹”。

    原本这里每日会有药系的弟子们轮流值守,免费为慕名而来的病患们诊治,人流终日不息。但今日值守的长桌前,却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倒是一旁的入口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硬生生将原本相当宽敞的入口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叶牧隔着老远就听到了颇为耳熟的一声悲哭。

    “我的孩儿啊,你死得好惨!下毒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趁着骚乱,叶牧闪身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左右一绕便转到了山庄的大门方向,隐在了一处很不显眼的阴影中。从这个角度看去,人群包围中的情形一目了然。

    昨日所见的那个中年女人,此时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当间,抱着一床小被子嚎啕大哭。她看起来明显是一夜都没有梳洗过的,脸上干涸的血污和泪痕被眼泪一冲,留下道道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围观的人群在离她四五米远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半圆,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隐晦的视线纷纷向着百草堂的这个方向看过来。

    百草堂弟子的服饰多以白色为主,药系服饰辅色为绿,毒系服饰辅色为蓝,以此作为区分。数名袖口镶着浅绿边纹的年轻男女就站在一旁,看起来似乎对于眼前的情况并不多么慌张,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而围观者们的注意力也并不在他们身上,不友善的目光多是投向了入口处负责看守的那两名袖口镶蓝边的毒系弟子。这两名同样岁数不大的弟子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目光时不时飘向敞开的大门内,有意识地避开了人群的方向。

    这时从门内快步走出几位青年男女,看服饰药系和毒系皆有。人群一阵骚动,自动让开路来。

    为首的一位药系弟子越众而出,走近中年女人,温声安抚道:“这位夫人放心,百草堂正在彻查此事,绝不姑息,必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递出一块雪白的锦帕,问:“夫人可否容我给你先行处理一下伤口?”

    中年女人哭声渐息,停住了口中翻来覆去的乱骂。她抬头看着这名药系弟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哽咽着点点头,松开紧紧抓着的小被子,接过了锦帕按在脸上,掩面抽泣着。而药系弟子却也不嫌弃她的一身脏污,得到许可后便轻柔地拨开那纠结在一起的头发,露出伤处,一番处理后薄薄覆上了种浅绿色的药膏。动作行云流水,神色中只见关怀,不带半点勉强。

    在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另外几名同来的药系弟子亦是开始劝散人群,重新在一旁排起长队诊治起来。只不过那些队伍中仍时不时有些目光投射过来,似有似无地关注着这边的动向。

    那几名一起过来的毒系弟子却从头至尾都在袖手旁观,站在山庄的大门外,看着这些人的忙碌。彼此间低声交流着什么,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过了不一会,门内又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前面一人相貌平平,但皮肤却不似其他百草堂弟子一般偏白皙,而是近似当地人一般,是常在烈日下行动才有的浅麦色。一身白色蓝纹的百草堂服饰穿在他身上,愈发显得皮肤更黑。走出门后站定,微蹙着眉抬眼看过来。在他后面跟着的那人是个药系的姑娘,一张娃娃脸此时尽是紧张,视线来回扫视,观察着门外的情形。

    原本已经温顺下来的中年女人望过来的刹那,就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般,一瞬间挥开她身旁的药系弟子弹跳起来,状若疯虎般猛扑向那名麦色皮肤的毒系弟子,一声破了音的尖嚎

    “畜生!”

    第32章 饮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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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是满腔仇恨死命地向那名毒系弟子扑上去的, 却被对方一抬手架住,轻松地将胳膊扭到了身后。动弹不得的她仍旧拼尽全力挣扎着,原本被整理好的头发再次凌乱地披散下来。口中大声叫着什么, 似咒骂似痛呼似哀鸣,分辨不清内容,但不由得让听者觉得心生恻隐。

    毒系弟子在她颈后拂过, 女人的尖利叫声顿时消了音, 只是徒劳地张着口型, 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呀呀声。一惊过后, 她顿时奋力挣扎得更为激烈,看起来全然不顾惜自身会受伤的样子。

    给她处理伤口的那名药系弟子连忙上前,不赞成地斥道:“闻庄,住手!你这是做什么。”

    闻庄看向他, 说:“不是要知道具体情况吗?让她安静一些, 才好说话。”

    “做贼心虚吧!”一边待诊的人群中不知有谁很大声地说了这么一句, 在眼下这个情形下格外响亮。待闻庄侧头看过去的时候, 那声音又消了声。但迎视他的人们的眼神,明显是反感畏惧和排斥的。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有话想说的话, 倒是站出来, 必然让你说个痛快。”先前来的那几名毒系弟子中,突然有人冷笑着开口。手抄在袖中, 眼神不善地扫过人群, 直看得那些人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

    “百草堂向来行事光明,何需畏惧人言。”长桌前正在看诊的一名药系弟子停下检查, 转身向毒系弟子们看过去,不赞同地接口说道。

    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事件原本的两名主角反倒没有多少人再关注了,场地中隐隐似乎要转变成药系和毒系弟子的对峙。

    此时,那名跟着闻庄一起过来的药系女弟子开口打破了这种一触即发的沉默。

    “闻庄。”

    唤了一声,引得所有人的目光转而重新聚焦过来,她在众目睽睽中伸手扶上了中年女人的胳膊。没看见她做什么,中年女人挣扎的力度就立刻明显减弱了。闻庄也没阻止,松开手任她将中年女人扶到了一旁。

    女弟子连连在中年女人身上几处按过,指间在阳光下闪过一道亮光。叶牧微微眯起眼,心下回忆起,药系弟子的武器,似乎是……针?

    那名女弟子安抚着和中年女人说:“大娘,我给您治了一下扭伤。现在我帮您恢复声音,您别急,慢慢说。我们大家总要听听您把事情经过说明白,才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早先来的那名药系弟子也走了过来,和这名女弟子站在一起,容貌看起来居然有六七分相似。只不过一个的轮廓更俊朗些,另一个则因为婴儿肥,总带了几分的孩子气。

    他说:“景彤,给她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