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一队急驰向京城的人马中,披散着黑色长发的少女轻轻咦了一声,抱紧马脖子,抬头望向天空。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中,映照出了夜空中的点点星辰。

    “那颗星星,怎么会在那里……”她喃喃自语着。

    突然自队伍前端传来长长一声马嘶,当先的数名骑手急急勒住了马,骏马嘶鸣着前蹄腾空人立而起,口边被缰绳勒出了血痕。整支队伍生生停了下来,一阵骚乱,好在人马均是训练有素,这才没出什么事故。

    “怎么了?”她不远处的一骑催动马匹向前,喝问道。

    前方的骑手还没回话,另一个声音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太子殿下,出来一见如何?”在妖魔们的拱卫下,骑着黑色的高大走兽拦在道路正中央。全身罩在斗篷中的祭师扬起一只手,这样询问道。

    随着这个动作,四周林中惊鸟乍起,铺天盖地的报死 盘旋着,遮蔽了这片天空。妖魔们像倾巢而出的蚂蚁般从林间黑压压地蜂拥而出,包围了这支不过数十人的队伍。

    沉默,片刻后队伍两边分开,一骑从中间走了出来。

    华珩骑在马上环视了四周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个人影身上,说:“很精彩的时机捕捉。”

    这条路正是之前围攻北斗营的那支军队急急撤回时所走的路线。从他拜访北斗营所获悉的撤军时间来看,那支军队经过此地,最多也就是半天之前的事情。现在这里的妖魔数量虽多,但在那支集结了王朝大部分精锐的军队面前却算不上什么。从对方的状态来看,不是经历过战斗的样子,那么必然是依靠情报,打了一个时间差。

    他此次前往北斗营是秘密行动,为了便于赶路只带上了几个心腹的亲卫。不知妖魔是在何处得到的消息。不过现下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想到刚刚一名骑手在他身旁低语的话,华珩策马再次向前了几步,说:“只不过,不知华珩何德何能,以致于会让阁下动用这么大的阵仗。阁下可否为我解惑?”

    披着斗篷的人抬了抬头,像是在细细打量华珩。

    “我和你无冤无仇,正相反,我还很欣赏你。”

    颇为惋惜一般地叹息着,那个声音说,“但是,你注定是要死的。与其死在我的手上,你不如自杀吧?你死之后,我可以放其他的人离开。”

    华珩沉默了一阵,似乎当真在思考这个荒诞的提议。片刻后,他开口问道:“此言当真?”

    他身后的人马一阵骚动,几名骑手纷纷拨马赶到他身边,叫道:“太子殿下,莫要听他胡言!”

    斗篷微微一动,那个声音冷哼道:“多嘴!”一道雪亮的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现,转瞬间便出现在了那几人身前。

    “铿琅琅”一声清越的交鸣声,那道光出乎意料地被当先一骑一锤砸了下来,消失不见。而那名骑手也有些吃不住力,身子一沉,几乎被从马上击落,吃惊道:“好大的力气!”

    以此为契机般,华珩急急策马隐入了人群,整支队伍的骑手各自变动了几个身位后,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开始交错运作起来。

    在天空中盘旋的那些报死 眼中,那支队伍像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住转动的圆环。盯得久了,那圆环似乎一个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三个,三个变成了许多个,带着令人胆寒的气势,纷纷杂杂迎面袭来!不由得惊声尖叫着,跌跌撞撞地四散开来,彼此间推搡冲撞,落下满天的斑驳羽毛。

    气势这种东西本该是肉眼难见的,但随着这支队伍的运作,妖魔们几乎错觉能看到他们的气势在一节节的攀升。它们明明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数量,却在面对这几十个人时,生出了一种想要掉头逃跑的冲动。

    骑手们纷纷拔出了武器,刀枪剑戟,斧锤鞭钩,形形色色。居中那一名骑手的兵器所向之处,队伍便随之调动,运转如意,如臂使指。

    籍着刚才妖魔们的注意力大多被华珩所吸引,他们已经隐秘地调动队伍,排好了军阵。而此时,阵列已成,变化随心。纵使面对的是数十倍的敌人,他们仍有信心一战!

    北斗营军武系隐藏技能 阵魂。

    这批人马,正是被代门主派出,和太子殿下一同前往京城的,北斗营战斗经验最为丰富,武艺应变最为出色的一批弟子。

    居中的骑手兵锋前指,一声大吼:“杀!”

    “杀!”数十声宛如一声的大吼。骑手们仿若尖刀般迅疾变化了阵型,却是当先向着拦路的妖魔发动了冲锋!

    叶暖驱马紧紧混在冲锋的人群之中,感受着周围那股冲天的凌厉杀伐气息,摸摸骏马起伏的肌腱,轻声说了一句话。

    “很有趣呀。那就,帮你们一下吧。”

    此时,叶牧正看着面前打开的地图。

    现在上面标注出来的绿点已经有十个,达到能标注的上限了,他习惯每天确认一下它们的动向。但今天查看时,却发现叶暖的绿点离开了北斗营,看方向,似乎是去往……京城?

    他调出了京城的地图,代表着简临和罗迎的两个小绿点在上面活动着,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尽管如此,那里现在也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叶暖去那里做什么?

    他抬头看看,叶茗难得没有早早睡觉,正在高高兴兴地整理今天出去玩时买回的各种小零碎,和他平时调配药材摆放那些瓶瓶罐罐时一样,整整齐齐地在桌子上摆了几排,就像在阅兵或者展览。于是唤道:“茗儿,来帮爹爹做个实验。”

    叶茗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凳子上跳下来,走过来问:“爹爹,要做什么?”

    “茗儿,走一个叶字来看看。”

    “……?”

    一刻钟后,叶茗蹭蹭蹭地冲到床上,钻进被子里裹成一个蚕蛹就不放手了。单露出一张小脸,闭着眼睛对叶牧一脸认真地说:“爹爹,茗儿困了。”

    “……”叶牧默然无语地走到床边,去拉叶茗身上的被子,遭到了顽固的抵抗。

    叶茗裹着被子一拱一拱蠕动着缩到了床的最里侧,闭着眼睛居然也熟练地找到了枕头。把小脑袋放上去,他一本正经地和叶牧说:“爹爹,小孩子要多休息。爹爹也早些歇息吧。”

    他才不要再傻乎乎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爹爹就在面前,想说什么话的话,直接用说的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地上走出来啊。

    叶牧看着那张好像睡熟了一样的小脸,沉默了一下,说:“茗儿,你没脱鞋。”

    ……片刻后,被子动了动,又动了动,两只小鞋子从被子卷里推了出来。

    默默拎起那双小鞋子放到床边,叶牧走到桌旁坐下,打开了信息栏。

    刚才实验了一下,让叶茗在地上走出想说的话,而他通过记录地图上叶茗的光点活动轨迹来分辨的话,还是可以达成对话的目的的,不过有些繁琐麻烦。但若是改为只用特定的活动方向来代表“是”“否”和“不确定/不知道”的话,就方便得多了。

    [私聊]你对叶暖说:暖暖,别怕,我是爹爹。

    叶暖挥出鞭子,灵蛇吐信般绞上一只妖魔的脖子,回手用力一扯后抖了一下收回,在马上俯身避开了另一只妖魔挥来的攻击。被绞住的那只妖魔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脖颈软塌塌的,显见骨头已经全部碎裂了。

    这时,她听到了叶牧的声音。

    眨眨眼,她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突然甜甜地笑了起来,进攻的那个妖魔猛然看到这样诡异的变脸不由得一个哆嗦,紧接着就被迅疾而来的软鞭绞碎了喉。

    “快点打完,要和爹爹说话。”叶暖咬了咬嘴唇,对着那些妖魔天真无邪地笑了,“你们,快点去死吧。”

    像是起了雾一般,比黑夜更暗的黑色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吞噬了阻拦在这支队伍前方的妖魔。被黑雾碰触到的部分,就像春雪遇到了盛夏的阳光般迅速消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了踪影。

    阵型前方的骑手们突然感觉受到的攻击力度减弱,阻拦在面前的妖魔也减少了。虽然不知原由,但他们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一鼓作气,狠狠撕开了妖魔的包围圈!

    祭师望着那队疾驰而去的人影,抬手止住了要前往追击的妖魔们。

    虽然让目标逃掉了,但是斗篷中却传出了低低的笑声,听起来像是心情不错。周围的妖魔大气也不敢出,死命低着头拼命减轻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嘀咕着祭师莫非是气急了?

    “真是意外的收获。”祭师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的半截妖魔残肢上,那伤口平滑无比,就像是被最锋利的利刃迅速切断了一般,但是周围却没有任何可以相对应的尸体。

    吞噬……他记得,某个天生灵物,似乎就有这样的能力?可惜此次把“离”派去做了另外的用途,只能先放对方离开了。

    “ 就让你多活些时日吧。”斗篷动了动,那个声音悠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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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醉薇薇的地雷~抱抱o(n_n)o

    第35章 尸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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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京城, 妖魔发动了又一波攻势。这一次不像前面几次一般稍加试探后便退回,而是气势汹汹地大批扑上,看起来是动了真格。城墙上下火焰熊熊, 杀声震天。

    一名士兵被妖术师发出的术法击中,尸体自城墙上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跌落下来,随即便被数只寄生妖踩在脚下, 以之为弹跳点一跃攀援上了城墙外壁, 而那具尸体便歪曲着躺在了众多的尸骸上, 成为了它们中的一员。

    激烈的厮杀中, 无人注意到层层叠叠的尸堆微微颤动了一下。一只皮包骨头的手从中伸出,四处摸索一下,一把抓住士兵的尸体,将它缓缓拖入了尸堆中, 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尸堆上, 是生灵的战场。尸堆下, 是死灵的盛宴。

    用餐完毕后, 它从尸体的胸腔里抬起头。经过不断的进食,现在它已经不再是刚苏醒时那般白骨裹着一团烂肉的模样。虽然苍白瘦弱, 但是确实存在的肌肉和皮肤完整地覆盖包裹了原本露在外面的白骨。凌乱的长发污浊不堪, 但其下的面容也恢复了人类的模样。只是粘着满面的血肉残屑, 颇为可怖。

    那种让人发狂的饥饿感暂时消失了,它停滞的思维似乎稍微灵活了一些。不太舒服地活动了一下身体, 它想要离开这挤挤挨挨的尸堆。

    凝滞的黑色眼睛向上看了看, 和一具死不瞑目的妖魔尸体看了个眼对眼。它转动了一下眼球,听着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和大地的震颤。

    直觉告诉它, 现在出去不是个好主意。

    于是它伏下来,耐心等待着外面的喧嚣消失, 重归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确认外面安静下来后,它开始向上攀爬,这动作它已经做得很熟练了,于是爬的也很快。

    推开最后一具挡路的尸体,一轮月亮映在了它始终大张着的眼睛中。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它站在层层的尸堆上,咯吱咯吱扭动僵硬的脖子四处看了看,选定了一个方向,抬脚准备走过去。

    头上突然亮了一些,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喊着:“喂,快过来!”

    它咯吱咯吱地抬起头,城墙上探出着一颗人头,旁边伸出一只胳膊擎着火把,正把另一只手掌举在嘴边鬼鬼祟祟地向它叫着:“别发愣啊!赶紧的,快过来!”紧接着城墙上晃晃悠悠地垂下来了一根绳子。

    它看看那个急吼吼向它招手的人类,看看那根绳子,走了过去抓住它,咯吱咯吱地两手轮换着抓住麻绳,在墙上咯吱咯吱地蹬了几下,没等墙上的人使力把绳子拉上去,就已经攀上了墙头。

    那正蹬着城墙努力向后拉绳子的士兵眼一花,面前就多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死气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他甚至能看清对方脸颊旁晃晃悠悠要掉不掉的小半截肠子。再加上手中的绳子一下子失去了牵拽的重量,不由得大叫一声“娘诶!”,向后重重摔了一个屁股墩,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怎么了怎么了?!”另一个本来正靠在一旁打盹,一边手臂上胡乱缠着渗血的绷带,高高壮壮的士兵一跃而起,冲过来问。

    那士兵牙齿打战,一个劲向后挪,指着它说不出话来。

    高高壮壮的士兵探头看看,惊了一下。顺手抄起一边的火把凑过来,再定睛一看,这才“嗨”了一声拍拍它的肩,说:“你莫见怪,他是眼花了。”

    随即他扭头和地上那士兵说:“怕什么,是人。这都是在底下沾上的。”说着粗粝的手指还伸过去,从它脸上摘下了那半截晃悠的肠子,顺手扔到一边。

    地上那名士兵眼睁睁看着,“咕咚”咽了好大一声口水,强撑着才没被吓晕过去。

    “走,我带你去洗把脸。”那健壮的士兵用没受伤的一边胳膊自来熟地揽上它的肩,说着还捏了捏它的肩膀,感慨道,“可怜的,这么瘦。也亏你能在刚才那么乱的战斗里活下来,啧啧。”

    它被他带着走着,咯吱咯吱地扭过头看看那随着说话一上一下滑动的喉结,视线下落在那只渗血的胳膊上,翕动了一下鼻翼。

    虽然还不饿,不过好想吃。

    士兵说了一阵听它没反应,扭头看看,正好看到它的视线。于是大力拍了拍它的肩,说:“莫怕,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你是个命硬的。”说着站住了,往下按它的脑袋,说,“低头。”把脑袋咯吱咯吱按成了九十度角。

    他们已经走下了城墙,角落里有一口井。士兵过去井边单手轻松地提出了水桶,舀出一瓢水来,走过来哗啦哗啦浇在它脑袋上。

    它咯吱咯吱地抬起头,水流蜿蜒而下,冲走了血迹和肉末,丝丝缕缕贴在脸上的乌黑的长发间,露出惨白色的皮肤来。

    城墙上有人向这边喊了一声,士兵高声应着“来了!”,一边将水瓢塞到它手里,说:“你自己洗洗吧。一会抓紧时间睡一觉,鬼知道那帮狗崽子什么时候又来。”咳了一声,向旁边吐出一口痰,咒骂了一句。

    城墙上又喊了一声,士兵高声应着“来了!”,拍拍它的肩,说:“现在这兵荒马乱的,能活着见面也是缘分,我看你这衣服也挺破了,分条布带给我吧,也沾沾你的好运气。”说着顺手从那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衣服上扯下来一条绕在手腕上,说,“回头砍死那帮狗崽子,咱要是还活着,我请你吃酒。”

    城墙上骂骂咧咧地再次喊了一声,士兵大吼一声“来了!!!”,和它说:“得,走了,好好休息,瞧这手凉的。”说着感慨地摇摇头,转身大步跑上了城墙。

    它用僵硬的手指握着水瓢站在那里。凉水顺着它的脖颈钻进衣服,流过同样冰冷的胸口。它咯吱咯吱地扭头,看到井边的水桶,便走过去,探头朝里面看。

    月亮下,桶里的水被风吹得微微泛起涟漪。明明是昏暗的环境,在它的眼中却是纤毫毕现。它看着水里照出来的那张脸,觉得有点印象,于是努力转动脑子回忆起来。

    它咯吱咯吱地直起身,张开毫无血色的唇,嘶哑的声音遵循记忆中的发音,慢慢念道:“叶……”

    “叶牧?”一个女声惊疑不定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