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却好像没什么战斗的意愿。他收起双刀, 叹息着,无比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我们相处一下试试看,如何?”

    如果江望是想欣赏叶牧惊愕的表情的话, 他无疑是要失望了。尽管现在是黑夜, 但在江望的眼中和白天没什么两样。他清楚地看得到, 听到这句话后, 叶牧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丁点的变化,看过来的审视目光也没有半点动摇。

    但如果他是想让叶牧冷静一点的话, 那么他的确做到了。

    叶牧本来是在权衡着要不要直接和这位“江少侠”先打上一架, 把对方修理一顿顺便摸摸对方的底的。而且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这个“江少侠”再说点什么不中听的话,就直接拎刀招呼上去再说。但他怎么也没想到, 对方开了口, 说的不是道歉不是挑衅,居然是表白。

    ……也许应该说是, 求爱。

    饶是叶牧此刻怒气冲天,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觉得十二万分的莫名其妙。

    是的,莫名其妙。且不论这个“江少侠”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有何用意,可信度又有少到可怜的多少分,对叶牧来说是根本一丁点触动都没有。不过经了这一番古怪的情绪变化,当他回过神时,却也再难找回之前那般想着要打上一架的心情了。

    叶牧狐疑地审视着江望,终于开了口,冷淡地说:“你什么意思?”

    他看到江望伸手自怀中取出了什么,不由得暗自戒备。紧接着,却是一道火光自江望手上亮起,幽幽地摇曳着给这黑暗的林间带来了一豆光明。

    江望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取下了脸上的黑色面具。他看着叶牧,微笑起来。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是吧。”

    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映入叶牧眼中的那个人,逐渐自面具后显露出的容颜,有如墨的眉上扬的眼挺直的鼻端正的唇。那双黑色眼睛在看着人的时候,无来由地便会给人几分难以接近的感觉。

    尽管因为微笑而显得温和了许多,仍然可以让人一眼便毫无疑问地确定,这张脸同他那张曾在镜中看到过,在水面看到过,在不久前还借着刀身打量过的脸庞,如出一辙。

    同样身高,相同相貌,但气质却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在林中相对站着,陷入了奇异的沉默。

    叶牧深深吸了口气,关于那个“玩家”的猜测,他虽然有过些设想,但其实内心里并没有觉得这猜测会有多真实。现在眼睁睁见到一个当真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难免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出于谨慎,他没有贸然出声,而是略为平复情绪后,为了确认般地开口问道:“你知道《狼烟》吗?它是什么?”

    如果对方真的像他一般是莫名来到这里的“玩家”,理应听得出他所指的狼烟并非是这世界上通常意义的那一个,而是那款大型3d网游。

    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和他一样遭遇了这种不可思议事情的人吗?对方又会不会知道一些,关于现在这种情况的原因,和不为人知的什么线索?

    江望手上一晃,熄灭了火折子。林中重新陷入了黑暗。

    停顿了一会,江望回答道:“一种古老的,边关用来通报有妖魔入侵的烟火信号。不过,我觉得你想听到的应该不是这个。”

    叶牧不置可否地说:“你知道我想听到的答案是什么吗?”

    江望似乎笑了起来,他温和地说:“很可惜,我不知道。叶牧,你把我……当做谁了?”

    叶牧还来不及失望于猜想的落空,以及他仍是这世界中唯一异乡客的事实,便因江望熟稔的语气怔住了。

    听对方的意思,自己应该认识他吗?

    叶牧飞快地想到了这具身体成谜的来历,面色古怪起来。难不成这个身体在这世界上还有个双胞胎兄弟之类的,而对方刚好是七杀殿的弟子?或者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下一刻他就把这些思考完全抛到了脑后再也没想起过,因为对方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青菜加粥做下酒菜。不过那次也是受你照顾了,明天我请你喝酒吧。我知道一家饭庄的葡萄酒不错,歌舞也挺有意思。”

    叶牧的思维一瞬间凝滞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手艺是什么样,所以也很少下厨,多是在酒楼买了菜肴打包回来。这个世界上尝过他这唯一一道……可以说是拿手菜的人,只有一个人。

    一个应该已经,不存在了的人。

    那个时候,贺凉点评着那碗相当原生态的粥,一边悠悠地说着不该期待的,一边乖乖地吃了个精光。明明喝得那么醉,看起来却和没事人一样,只有脸上泛着不明显的微红。眉头无意识地稍稍蹙着,坐得离燃着火的灶膛远了一点儿,衣襟有些散乱开,露出一小片胸口来。然后伸着胳膊递过来空空的碗,问:“应该管饱吧?”比起平时要更柔和的眼神让他几乎是狼狈地避开了视线。

    记忆中那张微笑着的脸突然扭曲起来,一张破败的苍白的翻着刀口的,五官模糊的面容将它取代。

    明明是已经,不存在了的人。

    手中的双刀锵锒一声掉在地上,叶牧叫道:“贺……凉?”声音有些不明显的颤抖,向着江望走了几步,又站住了似乎不敢向前。

    江望走过来,简简单单地应道:“是我。”

    叶牧慢慢地抬起手,摸上江望的脸庞。入手冰冷的温度,像是犹自带着来自幽冥的森凉。面前的这个人,会说话,能微笑,那双眼睛虽然暗沉沉的,但依然能看到这个世界,能够注视着他。

    你还活着,真好。

    叶牧伸出手,一把将对方紧紧地环入了怀中。他抱得那样紧,就像是生怕再失去对方一样,几乎要将人整个箍进自己的身体里。

    下一刻,长刀出鞘的声音铿然响起。叶牧一手执着自江望腰间拔出的刀,抵在江望的后脖颈,另一手依旧在江望后背环过,死死地锁住江望的两只手臂,将对方牢牢按在怀里。在江望的肩颈旁,他抬起头,露出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睛。

    “说出你的目的,或者,死。”

    平静无波的声音,哪里还有之前的半点激动。

    死而复生啊,多么美好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要相信这样的幸福结局。如果他不曾在那个夜晚,亲手将那具尸骨,从那堆支离破碎的血肉中取出的话。如果他不曾看到那样凄惨狼狈的面容的话。如果他不曾触碰到包裹中尸骨那冰凉的触感的话。

    他真的,真的是想要相信的。

    有多么想要相信,他现在就有多么地,想要杀掉他。

    利用了那份记忆的人。伪装着那位逝者的人。这么喜欢扮演亡者的话,将你送去陪着他,好不好?

    对方是什么身份?这个问题现在,一点都不重要。

    如果不是还有一些疑点未曾明了,他真的想要直接杀掉这个人。但仅存的为数不多的理智阻止了他的行动,心底还隐约有一个十分微弱的声音说,万一,万一这是真的呢?尽管希望渺茫,但万一真的是贺凉回来了呢?

    死死咬着牙,因那猜测而生出一股渺茫的希望,又因为这点渺茫的希望而生出更大的怒气来。叶牧持刀的手依旧平稳,他听到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在说:“我现在的耐心不好,你最好不要乱动。”

    江望果然没有做什么动作。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却放松了身体,毫不紧张地把下巴搭在了叶牧的肩膀上,简直就像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紧绷到近乎凝滞的气氛一般,轻松地说:“我的目的吗……是想问问你,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他像是有点苦恼地说:“按理来说一切准备都是照着步骤来的,不应该出现差错才是。结果我复生后就发现自己换了个样子,也没找到任何易容的痕迹。我差点以为是分别之后你出了什么事,阴差阳错之下导致我借尸还魂了。虽然说用着你的这张脸我也不算吃亏,但不知道原因的话,还是有些不安心,不是吗?”

    叶牧听着这段话,敏锐地捕捉到了“准备”、“步骤”、“复生”几个关键词,身体一僵,慢慢地问:

    “是关于什么的准备?你说,复生?”

    说话的时候,喉咙干涩得可怕,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地加快。

    江望似乎笑了笑,说:

    “是啊,关于复生的准备。你不用再替我费心寻找起死回生之类的方法了。在这方面,妖魔有更直接快速的法子,只不过有些小小的缺点。这么久了,你真的没觉得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上次见面就应该已经察觉了吧。”

    不对的地方?当然有。西凉的夜晚固然寒凉,但人体的温度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低到让人觉得毫无生气的程度。尽管如此紧密地拥抱了这么久,江望依旧整个人都散发着寒意,手上触碰到的肌肤虽然柔韧,但却冰凉而缺乏弹力,就像丝绸包裹缝制的人偶,没有一点属于人类的温暖和生机。

    叶牧沉默着没有说话。如果对方是在说谎,未免编了个太过离奇的谎言,想取信于他的话,应该有更好的方法。而且,就算这样欺骗他,又能在他身上得到什么?

    对方说话的语气,真的让他越发觉得熟悉。那种令人怀念,又有些令人恐惧的熟悉。

    可能是真的吗?叶牧突然闭上了眼。

    不,先别考虑那些,冷静下来想。有个再明显不过的判断方法,如果对方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有一个细节,是自己应该知道,而对方所不知道的。

    对方问过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如果对方所说来自妖魔的复生之术真的存在的话,要说中间出的所谓差错,只可能是被他拿走的那具骨骼。

    叶牧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当时那团血肉的异动,系统信息奇怪的拾取提示,还有那一具被他塞给了血肉的尸骨。

    那具尸骨是他之前整理仓库时留在包裹里以备研究用的。因为每具尸骨前都会有其来源者的游戏名,所以他特意选了穿越前追杀他给了他最后的致命一击,害他被官府传送到那片流放地图的那个敌对玩家的尸骨,也算是带着点报复心理。现在想想,那个敌对好像就是曾经嚷嚷着,要杀到他换脸型的家伙?

    他没有比对过包裹里的那一堆尸骨,不知道它们的形状是不是像那些回复食物一般,每一个都像是直接复制粘贴出来的相同产物。但如果在这个世界中它们真的能够如实地存在,拥有各自形状的话,单论头骨而言,那具尸骨确实应该和他自己的头骨形状一模一样 因为他们的脸型相同,而头骨的形状决定了人的脸型轮廓。

    从这个角度来说……

    叶牧睁大了眼,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见过贺凉易容,自然知道易容都需要在哪些地方下工夫。他刚才触碰对方的脸颊,确实没找到易容的痕迹。如果是因为换了骨骼,导致相貌变化。这种情况……有可能吗?

    他努力思考着其他的可能性,但是那些猜测就像细小的水花般刚刚出现便湮没消失,留不下任何的痕迹。

    叶牧不确定这是因为那些猜测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根据,还是因为他此时的情绪,让他不愿意去接受任何其他的可能。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重新回忆起那些关于贺凉的记忆,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很久没有再仔细回想过的记忆。谨慎得可以说是小心翼翼。

    刚刚在火光下看到的那张脸,忽略掉那熟悉的五官轮廓。微笑的样子,看着人时的神态,渐渐地,和另一张脸重合了起来。

    叶牧低声说:“贺凉?”

    江望相当自然地应道:“怎么了?”

    耳边传来的声音,忽视掉那陌生的嗓音。温和的口吻,说话的腔调,就像是另一个人曾经不经意的闲聊。

    叶牧说:“景彤叫你江少侠。”

    江望无声地微笑起来,回答道:“换了张脸,换了个身份,当然还是换个名字为好。我现在的名字,是江望。”

    相逢以来的言行举止中,那种莫名奇异的熟悉感。匆匆一瞥间,让他心惊的,真的是对方神秘的来历吗?

    像是擦去了玻璃上蒙着的那一层厚厚的灰尘,逐渐露出其下清晰透彻的本质来。除去那些敌视、提防、怀疑和疏离后,重新审视,显现出来的人……

    是你吗?

    ……贺凉?

    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开始沸腾起来,传遍四肢百骸,传递到指尖。身体和对方接触的那些地方明明传来了凛冽的寒意,错觉中却好像烧着了一般,让他几乎要松开手来。但事实上他没能动弹半分,胳膊就像岩石一般横亘在原处。不,应该说,这一瞬间,因为翻涌而上的情绪,他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

    叶牧慢慢地,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克制着没有让胸腔发生太大震颤。他说:“好久不见。”

    声调和之前没什么变化。夜幕的掩饰下,他狠狠闭了闭眼,压下所有激荡的情绪。

    江望说:“其实之前见过一面。”

    声调同样平稳没什么变化,就好像那一瞬间对方的异样,他一无所知。

    “恭喜复生。”

    叶牧平平淡淡地说着,垂下了刀,松开仍有些僵硬的手臂,打算放开贺凉,却感到一只手臂从背后环过来,反被搂住了。

    江望依旧保持着下巴搭在叶牧肩膀上的姿势,稍微侧过了头,问:“我先前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叶牧问:“什么提议?”

    江望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说:“没被放在心上吗?我可是认真的。”

    叶牧皱了下眉,回忆着刚才的对话。他现在有点不在状态,总有种不敢置信的虚幻感。尤其现在夜色这样的黑,他几乎有些疑心眼下发生的一切是自己做的一个梦。这也是他没有推开贺凉的一个原因,毕竟这触感明白无疑地证明了现在的真实。不过他还需要点时间去消化接受。

    紧接着,叶牧总算想起了贺凉的所谓提议是什么。

    “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我们相处一下试试看,如何?”

    原本觉得莫名其妙的表白,当换了个对象之后……

    喜悦之类的情绪也许存在了不到一秒?紧接着随着思考能力而复苏的理智就让他行动起来,果断挣脱了贺凉的拥抱,后退了一步。

    叶牧看着江望,说:“抱歉,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