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得正好。”

    他跳下了羊背,虽然落地时有点脚软但仍是努力站住了,看着迦罗,嘶声说:

    “你们不会不甘心吗?失去自由,被一个人类束缚,而不得不听命于他。”

    鹏鸟审视着绿衣少年,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动摇。

    迦罗:育吾躯者,予吾名者,供其驱策,是为契约。

    “可是你真的想要这样的契约吗?”少年看起来也同样的执著。

    他努力仰着头,压抑着畏惧看着迦罗遮天蔽日的身影,大声说:

    “你可以飞上九万里的高空!没有什么能阻碍你!你可以飞行整整六个月!没有哪里是你去不到的地方!鸟雀嘲笑你,是因为它们不知道你看到的世界!你原本应该是最自由最骄傲的生灵,而现在呢?你只能徘徊在方寸之地,连翅膀都没办法尽情伸展,只因为来自一个人类的无法违抗的命令!你需要背负着力量远不及你的人类四处奔波,把速度压抑到低得可怜的地步而无法自由飞翔,像那些未开灵智的骡马一般做着行脚的工作!你真的甘心吗?”

    “还有你!”

    他又转头看向储备粮,在天敌的盯视下移开目光,这举动可真需要勇气。储备粮正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场景,不防少年突然转头看过来,正好对视了个正着。眨巴眨巴黑黑的大眼睛,它无辜地说:

    “咩?”

    少年一瞬间似乎泄气地垮下了肩,不过下一刻他立刻重振了精神,谆谆劝说道:“我知道羊族天性喜欢亲近人类。可是明明拥有足够的实力,却因为契约的束缚无法化形,甚至连身体都要在获得允许的情况下才拥有。存在与否完全被人类所掌控,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喝一口清甜的水都没办法自己做主。你真的能满足这样的现状吗?看看他给你起的名字!那算是什么名字?在他眼里你只不过等同于那些随时可以摆上餐桌的肉畜!这样的人值得你留恋吗?你不想去寻找你的同类,你的族人吗?”

    慷慨激昂的少年说话的途中突然一个下腰,身体弯成了一个柔韧得不可思议的弧度,随即又轻轻松松地直起身来,手里抓到了一个扔过来的瓷瓶。他继续把这番话说完,才嘶了一声看向叶茗,说:

    “小石头你不要乱扔东西,很危险的。”

    叶茗皱着小眉头,生气地看着绿衣少年,说:“不许说爹爹的坏话。”

    “好吧好吧。”少年也没有争论,走过来把瓷瓶递还给叶茗,看了一眼储备粮,正好看到它没什么感触地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吃起了青草。

    一时没忍住又嘶了一声,绿衣少年放弃地转向迦罗,正好对上鹏鸟流露出危险意味的金黄色眼瞳。

    原本要说的话不由得一顿,脊背生生窜起一股恶寒。少年立时翻身折向一旁,闪过了电射而至的数道黑光。那黑光笃笃几声紧贴着他的脚边深没入地,却是泛着金属光泽的几根黑色长羽。虽然不是动了真格的攻击,但也透出了浓厚的警告意味。

    迦罗:谗言佞语。汝,有何居心?

    “谗言吗……我说的可都是实话。”绿衣少年努力咧开嘴笑了笑,飞快地说,“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是小石头的灵兽,怎么可能做什么对他有害的事情?我不过是想见见你们的主人罢了。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盯着我,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哪里也不会去的。”

    说着,他果真就这样盘膝坐在了原地,但是最后又看着迦罗说了一句饶有深意的话。

    “伴生契约,本来应该是关系极其亲密的生灵之间签订的吧。就算那个人类养育了你,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日子,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没等迦罗做出反应,他立刻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态:“就这些,我什么都不说了。”闭上嘴巴乖觉地沉默下来。

    迦罗冰冷地盯了他半天后,一声清啸,扇动翅膀。林间重新席卷起狂风,光线一亮,鹏鸟已经离开了。

    绿衣少年开始纠着眉头清理被狂风卷了满头满身的草木枝叶,叶茗从储备粮背上爬下来,看着他严肃地教诲道:“小翠,爹爹是很好的人。我喜欢爹爹,但我还是一样喜欢你的,你不要吃醋。”

    绿衣少年正谨慎地从头上往下揪小团小团的刺球,闻言一个手抖,嘶的一声揪下来几根头发,也顾不得疼痛连忙跳起来分辨道:“谁吃醋了!谁会吃你的醋 算了,我和你认真什么。别叫我小翠,我叫连翠,连翠。好好地叫别人的名字,再叫我小翠我就咬你。”他龇了下虎牙,威胁道。

    林间因为说话声而变得热闹起来,储备粮踱到一旁。洒下阳光的空地上立着一栋结实的小小木屋,只有一人高的小房子仅能供孩童出入,看起来就像是个玩具屋。它在木屋旁延伸出来的棚子里卧了下来,不忘把两只小小的角警觉地朝向连翠的方向,然后张开嘴,无声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主人,快点儿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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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契约灵物记忆设定:根据游戏中的经历,演化而来形成现实中的记忆与性格,包括好感度。

    试着写了一下小剧场,结果发现两个人一点都不高深莫测了!这两个家伙是谁!

    请姑且随意看看吧……可以当作只是刚好同名同姓的两个人的啊哈哈|||

    关于昵称:

    一天,叶牧反思了这段时间的交往后,慎重地和江望商议起来。

    叶牧:江望,我觉得现在这个阶段,咱们彼此应该有个昵称。那些亲密的情侣似乎都是这样的,虽然不理解意义何在,但大概有助于增进交流感情。

    江望:(饶有兴趣)好像挺有意思的,好啊。你有没有什么外号?

    叶牧:(思考)好像只有一个……豺哥?

    江望:……

    江望:什么?

    叶牧:(赧然)在我们那里的学堂念书时,一群小孩觉得威风有趣,胡乱叫着玩的……不是我的主意。

    叶牧:(啧,失言了。中二时期的不良少年,“豺狼虎豹”四大天王什么的,绝对是应该干掉所有知情人灭口的黑历史……)

    叶牧:(转移话题)我没什么昵称,不过你应该有吧?我记得罗迎好像是叫你“阿凉”?

    江望:(恍惚一瞬,苦涩微笑)过去的称呼,不提也罢。

    叶牧:(心中微酸)好,那我叫你“阿望”?呃,“阿望”……“阿汪”?

    叶牧:……

    江望:……

    叶牧:(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阿汪?

    江望:(沉默一下,从容微笑)不错啊,和豺哥也是般配。

    叶牧:……

    叶牧:(严肃)我觉得昵称这东西也不是很必要,咱们还是直接叫名字吧。我喜欢江望。

    江望:(微微一怔,微笑)好。我也喜欢……叶牧。

    第49章 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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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牧同江望约好了三日后在旅舍碰面, 届时一切自见分晓。他披着斗篷一个人走出旅舍时,决定先去山林看看叶茗的情况。

    虽说临时建了个简单的小房子,也留下了充足的干粮清水和野果, 但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中原现在战火纷乱,西凉地处偏僻,关隘险要, 又有擅长岐黄之术的百草堂看顾, 可以说是难得的清静之地, 亦是他原本打算暂时安顿叶茗的地方。既已知晓这场莫名而起的疫病乃是人为, 从他私心来讲,也是想要查个究竟,尽力还这里一片安宁的。

    之前他在那片异常的麦田中取了些泥土植株,死亡的虫尸以及蝴蝶蜜蜂回来, 托了帮叶茗寻找药材的经验, 这些零碎的活计他这次做起来可谓驾轻就熟。临走前又留下银子换走了棚子里小半桶的甜水。将这些东西交给叶茗看看, 说不定也会有些线索。

    就在此时, 他听到了迦罗平稳的传音。

    “吾主,情况有变。”

    叶牧顿住了迈出的脚步, 凝神倾听起来。随着迦罗平平的叙述, 他慢慢冷下了脸色, 快步走到无人处放出了逐风,视线从已经恢复如常的马尾处一扫而过, 没有停顿地翻身上马, 纵马疾驰了出去。

    [当前]逐风:主人,没事了吗?

    [私聊]你对逐风说:我没事, 你的伤恢复得如何?

    [当前]逐风:诶?哦。小伤而已,已经全好了, 主人不用担心。那个蠢大个子伤得绝对比我重得多,我的蹄子可不是容易挨的!这家伙脑袋不但不好使,连砍下来当成装饰品都嫌太丑,痛上个一年半载就算便宜它了。

    叶牧回忆起最后一次看到江望那匹黑色的坐骑时,对方那看起来活蹦乱跳不痛不痒的模样,决定贴心地对此保持沉默。

    [私聊]你对逐风说:逐风,这次我受伤的事情,不要和别人说。

    [当前]逐风:好的主人。

    在疾速奔驰的骏马上伏低身体,叶牧回忆起迦罗复述的那些话语来。

    那条翠蛇从最初的营地起一路待在叶茗身边直到现在,从那番话中也能听出它 或者说“他”已经知道了不少消息。但是既然如此,明明已经以原形潜伏了这么久,为什么会挑选这个时候突然化形暴露出来?

    他倒不是很担心叶茗的安危,翠蛇真想加害叶茗的话,有的是更好的机会。翠蛇所说的那番话,与其说是为了挑拨离间,倒不如说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

    挑衅……吗?

    进入山林后收起逐风,熟悉着飞檐走壁的技能一路飞速赶到山林中的小木屋时,他一眼就看到了正挤在棚子底下靠坐着木墙,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的绿衣少年。被挤到一旁的储备粮警惕地盯着他,两只小角都快要戳到他的身上了。

    反而是屋内正盘坐在地上摆弄瓶瓶罐罐的叶茗先听到了动静,立刻抬起头看过来,高兴地叫道:“爹爹,你回来啦!”,一边举起油绿的手挥了挥,另一只手上还在忙着捣弄草叶。

    叶牧对叶茗点了下头算作招呼,正待开口回应什么,只见绿衣少年一骨碌站起来,在差点撞到房檐的时候一弯腰,撑着储备粮的背来了个漂亮的前滚翻,站定后咧了咧嘴,笑道:

    “来得好!”

    听到儿子的呼唤心中刚刚升起一点温情,就被绿衣少年给煞风景地横插进来破坏掉了,叶牧沉思地打量着他,确定对方确实对他有着些莫名的敌意。他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绿衣少年恶意地笑起来,说:“区区一个低贱的人类,也想知道我的名字?你如果跪在地上求我,再磕上百八十个响头,能逗我发笑的话,我说不定会考虑考虑告诉你。”

    叶牧还没来得及感到生气或是别的,就看到绿衣少年险险地偏了下头,帅气地接住了一团后方袭来的不明物体。只听“啪叽”一声,就看那手上满满的绿汁往下滴落,还有几点溅到了脸上。叶茗站在小木屋的门口,手里捏着一把草泥,生气地说:“小翠,你太没礼貌了。爹爹,他叫连翠。”

    连翠僵着脸甩掉手上那团药泥渣子,脸色也变得油绿油绿的了。他盯了叶茗一眼,咬着牙冷哼了一声,转回目光睨视着叶牧,冷笑道:“带种的就别缩在自己儿子背后,敢和我单独‘聊聊’吗?”

    古怪地看了连翠片刻,叶牧说了声“好”。然后他径自走到叶茗面前,蹲下来将叶茗的头发揉得一团乱。意犹未尽地感受着软软的手感,又在叶茗的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和声道:“茗儿,稍微等一会儿,爹爹一会就回来。”

    叶茗还保持着张着两手防止叶牧碰到草泥的姿势,顶着一头乱发呆呆地点点头,小脸蛋一片爆红。

    拍拍他的肩,叶牧站起来,回身对连翠说:“走吧。”

    连翠嘶了一声,厌恶地看了叶牧一眼,当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连翠面对着叶牧,似乎反感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开门见山道:“人类,让你儿子解除我的契约。”

    叶牧沉吟道:“契约?你指的是什么?”

    “别装傻!”连翠冷笑连连,说道,“你不就是仗着这个契约,才强行拘了大鹏替你卖命吗?休想我会和它一样顺从。若非我当时受了重伤,你以为凭你儿子的实力,能够成功和我签订契约?”

    话音未落,尘沙暴涨,绿衣少年的身影一瞬间隐没于沙尘之中,紧接着,其间幽幽亮起了两盏探照灯般发出黄芒的,爬行类无感情的巨大橙黄色眼睛,锁定猎物般阴冷地盯视过来。

    毛骨悚然的嘶语声弥漫,大地微微震颤,能看到尘沙中有无比巨大的身影碾压而过,传来树木轰隆隆倒地的声响。

    有鲜红细长的分叉一闪而逝,是蛇类的信子在吞吐。

    叶牧一动不动地迎视着那双可怕的眼睛,在视野中调出了信息栏,余光扫过。

    [当前]连翠(天):让你的儿子解除契约!我不能杀了他,却可以杀了你。别指望那只大鹏能救你,我不过是怕你逃跑,装出害怕的样子诱你上钩罢了。区区玄级的一只鹏鸟,我还不放在眼里。

    尘沙中,探出一颗硕大的蛇头,裂开血盆大口。墨一般稠黑的口腔中,巨大的尖牙闪着寒光,有液体顺着淌下,跌在地上,嗤拉一声冒起了白烟。

    冷下了神色,慢慢眯起眼睛,叶牧抬手摸上了背后的长刀。

    他不挑食,但是威胁还是不太愿意吃的。既然对方气势汹汹不打算好好说话,那就先打上一架,分出了胜负再继续说吧!

    刚好,他也已经太久没有动过手了。

    随着巨蛇长尾轰然甩过,昭示着战斗的开端。

    这是叶牧在这个世界遇到过的最难对付的敌人,也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天级灵兽的强大。翠色的蛇明明有着庞大沉重的身躯,却意外地灵活机变。层层叠叠的身躯环绕,波动,蜿蜒,眼花缭乱的行动方式却丝毫没有混乱。攻击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角度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挟着恐怖的气势袭来,不过是咬,碾,缠,卷,砸,五种变化,却让人生出应接不暇无从着手的感觉来。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身躯冰冷湿滑,无处着力,即使造成了有效的伤害,那段身躯也会立即滑走隐没在重重环叠的同样翠色的身躯里。

    现在的形势,与其说是对战,倒不如说是翠蛇好整以暇的戏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