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牧迅速顺着他的话回答道:“我是来救你出去的。你在现实里的身体生命特征平稳,但是昏迷不醒。我们排查后发现是这款测试中的全息网游出了问题。但是没法锁定你的位置,需要派人进入游戏来找你。所以我知道你的现实资料。但是你的身份伪装得太好,我找不到人,只能试着做任务,看看能不能在任务过程中遇到你。我以为你在人类阵营,接的当然是人类阵营的任务,谁知道你这么厉害,跑去妖魔阵营做了隐藏任务。”

    元洲闻言放下了些戒备,表情渐渐明亮起来,迫不及待地说:“是这样啊,谢谢,太谢谢你们了。我们现在就退出吧?要怎么操作?”

    叶牧沉着冷静地说:“别着急。你是意外登入的游戏,我们需要先让你这个账号回复到最接近进入游戏时的状态,这才方便保持传输稳定,避免中间出现意外。”他似乎思索了一下,一项项列举着说,“包裹,仓库,任务,万灵,好友,声望就算了,那个是数值变动,影响不大。”

    他和元洲说:“你尽量把包裹和仓库清空,放弃目前接下的所有任务,解除签订的伴生灵物契约,删掉列表里新加的好友……不过你应该没加过新的好友吧?除非是又遇到了新的bug。”

    元洲连忙说:“没有,没加过。”他飞快地把包裹里的物品往外扔,补充生命内力的食物药品,加灵物好感的百灵果,装备,毒药,陷阱,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飞快出现。他拿出来一个叶牧就收起来一个,一边说:“回收成功。”

    没缓过气来的饮羽楼尸鬼们和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妖魔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只有远处的离火和巽风依旧与叶苍清光打得惊天动地。

    元洲扔光了包裹里的东西,搓着手急得团团转,念叨着:“仓库……仓库得回城操作。任务,任务我都放弃了。万灵系统……本命灵是我初始自带的,我现在有两个伴生灵……”他说着就要操作。叶牧注视着他的动作,面上神色不变,暗自绷紧了神经。

    元洲的动作忽然停止了。

    他环视四周一圈,又看向叶牧,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那种狂热的情绪迅速退去,他的面孔变得比之前还要苍白。他看向叶牧,残存着摇曳犹疑的一点希望,喃喃道出疑问:“你……真的能让我退出游戏吗?之前你说你找不到我,可你为什么不在世界频道发个信息?那样我不是立刻就能看到了?”

    叶牧没有流露丝毫慌乱,从容回答:“你应该体会过在当前频道说话时的实际效果吧?游戏公司觉得开放世界频道的话,每次发言影响到的数据波动太大,所以还在测试中。因为你是意外登入,我不清楚你有没有这个测试功能。我的账号上是没有这项功能的。”

    元洲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容,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相信,他说:“是这样啊。你别见怪,我就是,真的太突然了,有些不敢相信。我想详细问问,到时候那个退出游戏,你具体是要怎么操作啊?”

    叶牧说:“等你的账号回到最接近初始状态,检查没有遗漏之后,我会尽量把游戏世界的状态也调整到接近你登入时的状态。重新补全天演八卦阵,复现你登入游戏时的场景,开启传输让你能顺利退出游戏。”

    元洲说:“这样啊……听起来好像挺靠谱的。那要补全天演八卦阵,就得把离火和巽风放了……”他突然说,“我不是舍不得啊,毕竟这总归是个游戏。主要是你也知道,游戏里也有不少骗子。这东西解除契约容易,再想抓就难了。我想先验证一下你的身份。”

    叶牧在心中叹了口气,问:“怎么验证?”

    元洲的脸上闪过狡猾和残忍的神色,他拔出了身后背负的长剑,问叶牧:“能让我杀你一次吗?我没有死过,不太清楚。但是作为玩家,你可以复活吧?”

    气氛一时凝滞。良久,叶牧叹了口气,说:“我果然不擅长撒谎。”他向元洲抬起了手中自始至终没有收起的长刀。

    元洲的表情扭曲了起来,他哆嗦着用剑指着叶牧,不死心地问:“所以,你是骗我的?没有退出游戏?”

    叶牧毫不回避地看着他,沉声道:“你会提出那样的要求,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不是吗?你一直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个游戏。”

    “闭嘴!”不似人类的嘶吼声从元洲喉间发出,他面目狰狞着,向叶牧发起了攻击!

    双刀交叉铿然架住元洲的长剑,叶牧想,时间差不多了。

    他的地图系统上,代表着江望的那个绿色光点,已经抵达妖魔驻地所在的那座山谷很久了。

    江望在离山谷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让迦罗降落下来。

    他独自潜入了妖魔驻地。

    乘坐迦罗前往长益城的途中,叶牧和他交流了关于魔神的信息。得知魔神有个能够变形和替死的本命灵“百尾”后,他立刻将其和祭师身边的那个妖魔侍卫首领白魏联系了起来。注意到长益城外出现了祭师的行踪,但没有发现白魏后,他们经过迅速商议,决定分头行动,绝其后路。

    江望没有急于去祭师处所附近寻找白魏。要对付一只能够变形的灵物,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他在山谷外围游走一段距离后,潜入了那个妖魔看守的村落。

    正在房间里一条条按摩着自己众多的触手的男人警觉地抬起头,看向房门,灰黑色的眼睛漾起紫色的光华,庞大的触手游入房间的阴影处,蓄势待发。

    来访者客气地敲了敲房门,然后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江望一脚迈进门,用剑鞘挡住抽来的触手,开门见山地说:“王天留,帮我去见白魏,拖住他 你知道拐走你的那个大个子叫白魏吧?”

    王天留在触手的簇拥下直起身,俯视着这只眼熟的妖魔,虽然已经摆脱了幽梦魔对他施加的心理影响,仍旧难以遏制地对其产生了敌意。不出手攻击是他最后的克制。他气笑道:“凭什么?”

    “凭他为祭师替死后我们可以留白魏一命。”江望无视了那些蠢蠢欲动的触手,大步过来拖着王天留就走,“凭我之前救过你一命。人要知恩图报,是不是?”

    王天留呆了呆,一边不由自主地跟他向外走,一边问:“你救过我?什么时候?”

    “你出身的那个村庄。当时你偷听我和妖魔谈话的时候,靠得太近了。”江望边走边说,利落地拖着他躲到阴影处继续前行,“风向改变了,妖魔会嗅到你的味道。而我不仅没有揭穿,还替你遮掩,当然算是救你一命。”他轻轻将手搭在王天留肩上,温柔地问,“你会报恩吧?”

    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王天留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发现的确如此,便踌躇着点点头,说:“好吧。你不能伤害白魏。”

    “我保证他会活着。”江望说着,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推了他一把,“去吧,我在暗中跟着你。记得,不管聊些什么 拖住他。”

    作为妖魔派遣的“圣子”,王天留拥有一定的自由。

    他离开村落,提出面见妖魔侍卫首领“白魏”的请求后,被带到了祭师处所外。一名妖魔侍卫入内汇报,片刻后走出门,对他说:“随我来。”

    将他带到一所无人的房间里,妖魔侍卫对他说:“在这等着。”便要离开。

    王天留上前一步,说:“白魏,你要去哪?”

    妖魔侍卫停下来,转过身说:“你认错了,我不是白魏。大人稍后就来。”

    幽紫色的眼睛光华流转,王天留看了他片刻,肯定道:“不,你就是白魏。”

    幽梦魔的眼睛能够能看穿伪装,百尾的幻术对其不起作用。

    看出他的笃定,白魏不再否认,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隐于暗处的江望因此锁定了目标。

    他终于能分出些心神,挂念起另一边的叶牧。

    叶牧和元洲的战斗并不艰险。

    在离火和妖魔侍卫们的护卫下,祭司已经太久没有亲自动过手。他本就屡受打击,气得发狂,携带的补充生命和用于战斗的道具又在开战前被叶牧骗了个光。妖魔们被魔气压制得动弹不得,离火和巽风也被叶苍反过来死死缠住,不许她们回返救援 祭师亲自下达指令将她们派遣出去时,绝没想到是在给自己敲响丧钟。

    失了章法的战斗中,他很快招架不住,萌生退意,企图御剑飞天逃跑。被叶牧一刀狠狠掷出,从背后穿透了胸膛。

    元洲跌落在地,长剑摔落一旁。他怨毒地紧紧盯着叶牧,像要把他的相貌深深记在脑海,挣扎着说:“你会……后悔的。”

    妖魔驻地内,王天留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白魏突然痛苦地捂住胸口弯下身,随即身影一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呛咳着直起身,神情阴狠的男人,不由得面色一变。

    元洲抬起头,猝不及防地迎面撞进了一双氤氲流转着晶紫光华的眸中。

    他迷迷糊糊,仿佛见到了挚爱之人,一时沉醉。听她问:“你都契约了什么灵物啊?”便炫耀道:“我抓到了离火,还有巽风!还有你送我的那只‘百尾’,我也一直留着呢。”

    她似乎笑了,说:“那,可不可以把它们送给我呀?”

    他有些舍不得地说:“离火和巽风可以都给你,‘百尾’你也想要回去吗?”

    她撒起了娇:“还给我吧,好不好嘛。以后我再送给你别的礼物。”

    他有些怅然,说:“好吧。”依依不舍地解除了那些契约。

    他说:“我想看看你的脸。”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心口一痛,冰冷的现实携带着铁器寒凉的剑锋一同穿透了他。

    他低下头,看了看心口的长剑,又抬起头,看了看持剑的江望。

    他诧异地问道:“你,你怎么敢……”

    长剑带着血线拔出,这一次割断了他的脖子。

    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最后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动动嘴角,露出了一丝充满喜悦的微笑,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如果叶牧在这里,他能认出那个口型,在说:

    “退出游戏。”

    第106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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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元洲的死亡, 江望身体晃了晃,吐出一口漆黑带着碎肉的血来。

    他擦了擦唇边的血渍,恍若无事般, 对王天留说:“多谢,你回去吧。在村里待着,等到外面安静了再出来。你会看到白魏的。”

    王天留用触手挠了挠头, 不太放心地看了看他, 说:“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他离开了。

    江望用剑支撑着身体, 来到元洲的尸体旁, 剑尖从伤口中挑出一条僵直死亡的蛊虫来。将其装入盒子收好后,忍耐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他靠坐在墙边,动作不太灵活地扯下戴着的手甲, 看到自己的手指由原本接近正常肤色的状态, 变成了呈现出死尸般质感的青白色, 低低叹息一声。

    会变成什么样本就是看运气的一件事。他现在还活着, 思维条理分明,甚至还能活动身体, 没有缺胳膊少腿, 已经是他设想中最好的可能性之一。

    妖魔的复生之术算是蛊术和魔气结合后的一种邪术。

    尸蛊吃掉原本的尸骸, 化作新的躯体重新活动起来。但与此同时,也受制于比它们等级更高的蛊母。那些饮羽楼尸鬼会被骨杖所控, 就是因为骨杖里有一只蛊母。

    不同的蛊母都能依靠等级压制控制尸蛊, 但其中孕育那些尸蛊的那只蛊母仍是特殊的。这只蛊母死亡时,被尸蛊“复生”的尸鬼也会随之死亡。

    祭师和他说过, 复活他的那只蛊母,在祭师心口, 与祭师同生共死。

    这是种威慑,可祭师不知道的是,属于“贺凉”的骨骼,早在复生之前,就被叶牧以另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取走”了。

    他那时察觉了自己并没有像祭师所警告的那样完全受到控制,却一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直到叶牧的话解开了其中的疑惑。

    当听说叶牧“换了尸骨”的时候,他差点为这种奇妙的阴差阳错笑出了声。

    后来叶牧拿到了复生之术,看到这一部分资料时,还特意询问过他蛊母的影响,他当时就是用这个理由安慰叶牧,表示自己已经脱离了蛊母的控制。

    但他那时其实说了谎。蛊母对他的影响的确没有那么大,但影响依旧存在。

    这使得他“复生”得并不彻底,但同时,当蛊母死亡时,他“死亡”得也并不彻底。

    左思右想,他还是没有使用易容术把自己伪装成平安无事的样子。

    开战前没有告诉叶牧蛊母的真相,这是他隐瞒过叶牧的最后一件事。从今往后,他想努力学着对叶牧坦诚一些。

    只是又要让叶牧担心了……希望他不要太生气。

    因为他现在可能变得有点丑,这副模样不太方便哄人啊。

    发着愁重新戴好手甲,他支撑着身体寻了个隐秘的地方,把自己藏了起来。

    长益城外,元洲倒下后,他所在的地方忽然变成了一只被长刀钉穿的小狐狸,远处交战中的离火和巽风随之化光消失。叶苍一道攻击扑了个空,反应极快地转手就是一道激流,将清光从城头冲下来,卷着他跑向叶牧,叫道:“爹!你没受伤吧?”

    清光迅速化蝶闪到一边,重新化作人形,拂去身上水气,微带恼怒道:“坎水!”

    叶牧安慰叶苍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随后转向清光道:“劳烦你救救这只狐狸,我和人承诺过保他一命。”

    清光抖掉衣摆的水珠,冷淡道:“区区妖魔,我为何要听你差遣?”

    叶牧心平气和地说:“你解除契约时付出的‘代价’,我收到了。我对此有一些新的发现,但不是很想告诉那些态度不够友善的家伙。”

    清光陡然投来凌厉的目光,和叶牧对视后,沉默片刻,转过视线,一言不发地走到狐狸身旁。他一手拔出长刀的同时,另一手有辉光洒下,收拢了狐狸的伤口。

    将长刀刀柄向前递给叶牧,清光意味不明道:“你收到了?那你想必也知道,坎水当初主动加入,想要的是什么了。”

    叶苍警觉地凑过来,问:“爹,你们在说什么?”

    接过长刀收起,叶牧看他一眼,顺手揉了揉他的一头红毛,说:“在说你不想当‘坎水’的事情。”

    叶苍一愣,随即面色一白,低下头说:“爹,你知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