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遥听了,亦是面色凝重。

    思忖片刻,她还是将白鹭被撵的实情对着晏芸简略说了一遍。

    这丫头既然误打误撞,撞颇了张玉华暗地里所行的勾当,也不好再叫她蒙在鼓里。

    “这,这……”晏芸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委实太匪夷所思了些。”

    “不过如今,他们也不会再将你当做靶心,所以,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晏遥宽慰了她,可晏芸却仍是愤怒难当。

    “我可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她们!”她气呼呼道,“这次被我撞破了她的恶行,正是天道有轮回!”

    说完,她抬头看向晏遥,又道:“阿遥,这次就让我替你们收拾她,也算是还了你收留我的人情。”

    晏遥不知自己这个妹妹是从哪里沾染上的“江湖气”,竟有些哭笑不得。

    “不行。”她想了想,却还是拒绝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可是你查案毫无经验,对方还认得你的脸,又怎么能去涉险?”

    “我可以叫上……”晏芸刚要把那个名字脱口而出,说了一半,声音却又弱了下去。

    她撇了撇嘴,摆了摆手道:“那好吧,如果你们需要我作证,我随时愿意。”

    “好。”晏遥嘴上这样答应了,是不愿伤她的心。

    可事实上,莫说没了长公主,晏芸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根本无力指证一个执掌中馈的贵妃,单凭她之前的反复行径,若是由她出来作证,必会遭致张玉华的攻讦。

    晏芸交代完了事,见晏遥一脸心事重重,又无意留她,便识趣地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头。

    晏遥心中的确有事。

    倘若之前,她与李玗还只是猜测,可晏芸的话,却无疑坐实了这种猜测。

    此事若真与贵妃有关,他们要查,又能够查到哪一步呢?

    -

    晏遥再回过头去,绕过沁水湖,去往李玗书房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刚从书房中离开。

    看穿着像是个宦官,倒不是什么高的品阶。

    晏遥没看到对方正脸,因而也不确定是谁来过。

    等晏遥走到李玗书房门前时,还没等她敲门,门却已然从里边打开了,二人据是一惊。

    晏遥一愣过后,对李玗微微福了福身。

    李玗像是有些不习惯她的礼数,不自然地从嘴中说出“免礼”二字。

    “何事?”李玗清了清嗓子,问道。

    晏遥于是将晏芸所回忆起来的细节同他说了一遍,她眼见着李玗的脸色越来越冷,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犹豫片刻,她仍是开口问道:“殿下刚才派出去的人,有信了吗?”

    李玗尚未开口,晏遥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步履声。

    “殿下。”来人来不及行礼,便回禀道:“我们派去的一十二人,统统丧命于半路,一刀致命,伤口平整,看手法,竟像是……禁军所为。”

    晏遥倒吸一口冷气,回过头去。

    来人不是别的,正是李玗身边的得力心腹,纪斐。

    纪斐将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死去的都是兄弟,是朋友。

    一十二条性命,光天化日,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于半道,饶是他铁血手腕,也做不到毫不动容。

    李玗沉默半晌,终是问道:“那些被绑的孩童可有下落。”

    纪斐将头又低下半分,道:“臣无能,未能追查到踪迹。”

    “罢了。这亦不是你的错。”

    “殿下。可是禁军……”

    李玗咬牙道:“此事,尚无凭据。”

    “殿下!”纪斐惊讶于李玗的回答,将脑袋微微抬起,漆黑双眸看向李玗,想要继续争辩些什么。

    禁军二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明。

    殿下究竟是觉得没必要查,还是不敢查,不愿查!

    “如若真是禁军所为,这般毫不掩饰的杀人手法,却也着实是可疑了些。”晏遥在一旁缓缓开口道:“纪侍卫急于查出真相的心情,我与殿下都能理解,可是切莫钻进了他人的圈套才是。”

    有些话,李玗不便说,她便替他将疑点给指了出来。

    纪斐听后,这才冷静了些。

    能调动禁军的人,全天下只有两个,一是皇帝,二是皇帝的亲信,殿前太尉刘稽。

    行凶之人,显然是想让李玗将追查的方向引向他的父亲。

    “刚才是臣一时冲动了。”纪斐想明白了这一点以后,亦不再纠结,只是仍然愤愤不平。

    等他走后,晏遥才转过身,看向李玗问道:“你怎么想?”

    “如果真是父皇,又何必多此一举。”李玗道。

    生杀予夺大权皆掌于一手之人,根本无需做这样多欲盖弥彰之事。

    “可是你仍旧怀疑,禁军内部出了问题?”晏遥继续追问道。

    李玗垂下眼眸,避开了她的目光,淡淡说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可你为何不将此疑虑告知与纪斐?”

    这,才是她最不解的地方。

    李玗不语。

    “这件事,殿下是当真不想再继续查下去了吗?”晏遥秀眉微蹙,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是孤的正妃,该管的,是东宫内务。这些朝堂上的事,往后,就无需太子妃插手了。”

    晏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于他。

    她如今的感觉,就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灌到脚底一般,偏偏又像是个吃了黄连的哑巴,有苦说不出。

    半晌,她才讷讷开口道:“殿下说的是。晚膳应当已经备好,还请殿下移驾正厅。”

    “嗯。”李玗淡淡应一声,竟跟什么也没发生过那般,同她一前一后地走向正厅。

    晏遥原还想着问他,今日宫中来了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现在看来,却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第33章

    御厨的手艺其实是极好的,可因着李玗方才的一番话,晏遥无论吃哪样,都觉得味同嚼蜡。

    她的脑子里又忍不住开始去想那个远去的背影,只是那影子甫一出现,她却又强迫自己赶紧忘掉——

    人家都说得清楚明白,让你不要管了,还理会这些作甚?

    只是她心里这么想着,手上放下碗筷的动作竟是不由自主地重了,“哐当”一声,那白玉瓷制成的碗竟是从碗底裂了开去,向她投来的是仆役们惊恐的眼神。

    李玗就坐在她身侧,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拉过她的手指,查看过有无伤势。

    晏遥却是将手指默不作声地又抽了回来,脸上仍是闷闷不乐。

    刚才这般冷面地用言语将她推开,现在又来扮什么温情脉脉?

    她伤没伤着,他又在乎么?

    李玗见她这副模样,就知必定是方才自己的话说得重了,才惹了她不快。

    她本就不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开心与否,全写在脸上,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有侍者要上前收拾碎瓷片,李玗却摇了摇头,制止了他,对众人吩咐道:“都下去吧。”

    “是。”屋内仆役皆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康嬷嬷倒是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直觉气氛有些怪异,却终是没有多说什么,最后一个退出了屋子,并带上了门。

    李玗轻叹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我刚才所说的话,的确是重了些,你若是气我,现在打我几下,消消气便是。”

    晏遥的确被他这话给逗笑了。

    她没想过李玗将旁人都屏退了,要同她说的话,居然是这些。

    可她又思及如若这样快便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她岂非太好哄了些?

    于是她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些,便立马又耷拉了下来,眼睛亦并不去看他,而是盯着桌面上的碎瓷片,道:“你若是有心赔罪,又为何要特意将旁人都屏退了去?”

    这可一点儿也不光明正大。

    李玗被她一噎,无奈道:“那要不,我再将他们唤回来?”

    他这话说的真挚,晏遥抬眸去看他,这一看,心里头的不快才算是全消散了去。她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李玗见她终于肯抬头看他,于是将掌心摊开,递了过去,一副任打任骂模样。

    晏遥在他掌心轻拍一下,仍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道:“谁又真的要打上你这几下了?”

    李玗将手收了回去,摆出一副学生请教夫子的模样,认真道:“那……依夫人看,我当如何做,才能让夫人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