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肋骨。已经到这个程度了么?结局你我都知,可你真的接受得了么?

    垠野伸手摸着自己的骨节,无声呢喃,吟光,你真的不痛么?

    手下突然有了错觉,耳边似有一声轻喘,垠野脚步一顿。

    垠野,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疯了?你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你清楚么?你已经毁了玄明还不够么?

    垠野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夜色中依旧璨然的帝宫。

    玄明,虽然我没有资格这么说,但,我真的有点累了,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春离也选择弃我而去了,我知道,都是我应得的,可是,如果吟光顺利继任,你能让我选择回到你身边么?

    眼睛闭上再睁开,漠然无波。

    睡意沉沉中突然惊醒,阿婴思索了一瞬,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弯月高悬,清晖一片。她一路出了城,结界外,有人在树影下等她。

    “是上神唤我到此处么?”

    “是。”

    “可否能知道上神身份?”

    “护法垠野。”

    阿婴颔首行了个礼,“原来是大护法,深夜到访,想必是为了吟光吧。”

    “你知道你对他意味着什么么?”

    阿婴轻轻笑了笑,“既然大护法这么问,我总不能说意味着心上之人吧,还请赐教。”

    “他身份特殊,你是他命定的最后一劫。”

    “所以?”

    “所以你终将死于他手。”

    阿婴低眸,淡淡道:“我知道了。”

    垠野微微挑了挑眉,“知道了?”

    阿婴点头,“对,知道了,我是吟光命定的最后一劫,终将死于他手,他身份特殊,所以没有选择,这就是必然的结局。您是这个意思吧?”

    垠野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阿婴叹了口气,“大护法如此神色,难道是我的表现让您失望了么?您觉得我应该怎样呢,既是命定,我现在说不爱他也来不及了吧,还是说,您是来提醒我珍惜与他一起的时光的?”

    垠野微不可见地笑了笑,“胆子很大。”

    “大护法谬赞了,只是既然我必须死在吟光手上,您应该是不会把我怎么样。”

    “我倒忘了,你本来就不惧死的,可你想过他么?”

    “大护法,我命都给他了,让他为我伤心痛苦,不过分吧?您难道是希望他杀了我之后还能喜笑颜开?您这未免也太偏心了。”

    “他已经为你舍了一根肋骨,永世不愈,我实在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苍生和命他都不要。”

    心口一窒,阿婴皱了皱眉,那时候的伤口……是为我取了肋骨么?

    垠野看着她,语调确然,“你若真不在乎,我亦无法,不论苍生,只希望他为你殒命那天,伤心痛苦你受得住。”说完便飘然而去。

    阿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脚下踉跄。

    吟光,你居然骗我,什么没事,什么不痛,什么今日过去便会痊愈,你是神啊,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呢?!明知我终有一天会死,何必自伤?

    所以那时候,你是真的在躲我么?难道,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么?死里逃生,然后又让你重蹈覆辙?

    我该怎么做?

    阿婴摇了摇头,苦笑起来,“果然,姜老的辣,大护法你拗不过吟光,便来欺我。”

    可我又能如何,如今再叫他恨我,以至要杀我,难道您是要我去勾引您,被他捉奸在床么?他那么温柔一个人,我实在想不出对策。

    “我这都在想什么呢?”阿婴叹了口气,虽然是说过愿意三世痛苦,但不过是一起逛了个夜市,报应未免来得太快了。“况且,我这哪里能算得到了?”

    头好痛,心也痛,先回去吧。

    推开门,岚霖静静站在神木下,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你怎么出来了?”

    岚霖给她披了件衣服,“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阿婴有些脱力地坐下,“岚霖啊,你们是不是都知道,所以才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你见了谁了?”

    “大护法。”

    阿婴偏头看着岚霖,微微动了动嘴角,“他说我是吟光命定的一劫,注定要死在他手上。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你们怎么想,岚霖,我是不是太任性,你们护着我这么久,吟光躲着我这么久,最后全被我毁了。”

    岚霖摇了摇头,“我喜欢你最近的样子,眼里有光。”

    阿婴把头埋到了岚霖怀中,“可是,我想他好好活着,想他快乐,他那张脸,若是伤心,就太可惜了。”

    “你难道就是为了他好看么?”

    “那可是真正的九天无两、万世无双,还不够么?”

    “所以你夸我只是说说而已啰?”

    阿婴闷在岚霖胸口笑了笑,“我那是替耀星说的。”

    “天凉,回屋吧。”

    “你能陪我睡一晚么?”

    “好。”

    “岚霖……”

    岚霖拍了怕她的背,“明天再想吧。”

    ☆、山雨

    君殿外嘈杂喧嚣,山影静静坐着,单脚踩着椅子,支着头闭眼不语。

    千白目光忧虑地瞥了一眼门外跃动的灵光,沉声道:“君上,您……没关系么?”

    山影冷笑一声,“我以为岩圳之死能让他们清醒些,没想到居然六百年都不想明白,真是一群废物,早知当初就一并杀了,也能算他们忠心护主。”

    “您真的不召人回来帮您么?”

    “有我就够了,自相残杀还不够可笑么,何必大动干戈、徒增伤亡。”

    “可是……”

    山影眼睛缓缓睁开,一字一字泠冽如冰,“千白,我是不是太久没动过手,连你都快忘了?”

    千白心头一颤,“属下不敢。”

    “一个结界攻了这么久还没拿下来,我可没耐心等了。”

    不过一瞬间,暗影闪动,人已经消失在千白眼前。千百喉结滚动,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确实是自己妄言了,这个人,可是魔君山影啊。

    千岁生辰那天,四方恭贺,他毫无征兆地弑父夺位,围攻之下岿然不动,笑意不改。

    “什么?要我血祭?你们的要求好奇怪啊?”

    以一敌十,将元老尽数斩于手下,当年他浅笑着将元老们血淋淋的头颅一个个排到他父君尸体边的样子,如今想来依旧心惊。

    “你们说的血祭君上,我替你们做了,这个规格,父君应当会满意了吧。还有别的么?若不说话,自这一刻起,你们的君上就是我了。”

    “呵,你居然还敢抬眼看我,叫什么?”

    “千白。”

    “好,千白,就你了,以后好好跟着我。”

    “啊,真是讨厌啊,血腥味儿闻多了,有点恶心。”

    他轻轻抬手,烈火喷薄,瞬间将一切化为墟糜。他踩着自己父君葬身的土地,灿然一笑,“就这里吧,新的君殿就建在这里。”

    本以为是乖张嗜血的一个人,没想到居然是主和派,继任后,几乎再没有动过手,除了六百年前岩圳叛乱被杀,倒确实是很久没再见他沾血了。

    耳边轰鸣阵阵,眼前火光漫天,千白关上了君殿的门,还是,安静等着吧。

    结界外乌泱泱站了不少人,山影浮于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为首的岩圻面色不善道:“山影,今日便是你死期,可还有话要说?”

    山影打量了他一会儿,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你是……岩圳的幼弟?所以,你这是想念哥哥了么?”

    “山影,你别狂傲,”岩圻了然地笑了笑,“元气大伤,没这么快恢复吧?”

    “知道不少嘛,这是被谁煽动着当棋子呢?”

    “你不必知道。”

    山影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我还是得找个机会跟垠野聊聊,他们天界内斗我管不着,可是把火引到我这儿是不是就过分了些,他这个大护法怎么当的……”

    “你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群起而攻,一片混乱,灵光大动,血肉飞溅。

    山影踩在堆积的尸体上,无所谓地抹了抹嘴角的血,“还真是没完没了。”

    岩圻目光幽幽,“这就受伤了,山影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弱的不像话啊。”

    “想过问我的事,你还不够格。”

    岩圻冷笑,“我看你还嘴硬到几时!”

    “这个问题我也好奇。”虚空中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众人心头皆是一惊。

    山影却笑了笑,“怎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