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阿婴,对不起,阿由,对不起……”

    脑中突然清醒,一片空明,青山如黛,绿水婆娑,斯人如画,心却在瞬间缩紧,不是因为剑伤,而是眼前突然浮现的少年甜笑的模样。

    眼泪一颗颗滚落。

    阿由。

    “同生必当共死,我们怎能分开呢……”

    “我陪你啊,永远做你保护的那一个。”

    “不过放心,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你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么,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活着,忘却前尘,连累亲故,重蹈覆辙,看起来不可笑么?

    “名字?”

    “青泽好不好?”

    “青泽啊,青天白日救于大泽。”

    “好。”

    “就叫我青泽吧。”

    “自己取的名字也能这么快就忘掉么,青泽,青天白日救于大泽的青泽……”

    “阿泽。”

    “你到底会是谁?”

    “起码现在是你师弟。师姐,请吧。”

    “师姐,给个面子通融一下,仅此一次。”

    “阿婴……我心里有你和阿由啊。”

    忘得可真够多啊……

    云婴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巴张了张——

    “阿泽,我讨厌你……”

    “阿婴!”

    肉身一点点飘零,散入虚空,无影无踪,转眼间,怀中所拥只余斑驳血迹和她头上那一株殷红。

    青裙玉面初相识,九月茶花满路开。

    “啊——”

    斯人永逝,泪如泣血,锥心苦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山影从三生石前抬头,拨云见日,天朗气清。

    终于,结束了么……

    云息,这六百年你过得还好么,还恨不恨我,还爱不爱我?我倒是有些想你了。

    “吟光。”

    垠野轻轻唤了声。

    背对着他的人抛去了自己手上那支殷红的茶花,花瓣散开,纷然飘落。

    “垠野,”吟光回头看着他,神印五色流光,眸如彩虹,“我们回去吧。”

    眉眼恍惚如故人,垠野呆了一瞬,低眉颔首。

    “是。”

    九重天宫的最高处,帝宫重新点亮,迎接新任天帝吟光。

    所谓万世千劫,终如大梦一场。

    ☆、幽冥

    忘川之上,彼岸花终年盛放,妖冶如火,殷红似血。长桥上,一女子垂足而坐,长发蜿蜒委地,纤足浸于水中,轻轻荡漾。

    “这忘川水这么寒凉,也难为你常常如此了。”

    来者长袍加身,眉眼隐于帽中,不见真容。

    女子笑了笑,“我倒是觉得,这幽冥如此孤寂,终年长袍隐身,才真是为难你了。”

    来者摘下帽子,露出一双浅茶色眼眸,“孟婆不与亡者会面,是幽冥的规矩。”

    “又送走一个?”

    “嗯。”

    “我不明白,为什么幽冥就一定要是这般景色,与天地隔绝,寂如孤岛。若是没有倒霉的继任者,你是不是得永远困在这儿了?”

    “大抵天道如此,又能奈何。”

    女子冷冷笑着,“什么狗屁天道,傻子才信这个。”

    云息亦是轻轻笑了笑,“本来倒是有个倒霉的,只可惜,志不在此,耍赖撒泼,没办法啰。”

    “也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会答应上任孟婆,救她于水火,我可没这么好心。再说,山影都还没来,你怎么能走呢?”

    云息默然不语。

    “你这都一千六百年了,还看不看呢,我都要看开了。”

    云息瞥了女子一眼,“哼,你可算了,再给你一万年你也看不开的。年年今日在此洗脚,倒是洗出什么感悟了?”

    “我昨儿做了个梦……”

    “幽冥无梦,都是回想。”

    “唉,今天是我祭日,你就顺着我说一回能怎样?”

    “好,梦见什么了?”

    “梦见有人以神之名,誓与我万劫不忘,永世成双。”

    云息侧身看着她形容讥诮,禁不住道:“云婴,你是打算要干什么了么?”

    云婴仰头看着没有尽头的虚空,淡淡一笑,“整整一千年,该是他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一千年。

    她醒来时,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可胸口一阵阵紧缩,痛到全身痉挛。啊,原来魂魄也是会觉得痛的么。

    “生魂胆敢擅闯幽冥,速报名姓。”

    她抬头看了一眼来者,艰难地扯动嘴角笑了笑,“您就是云息么?”

    “你是谁?”

    “我叫云婴,见过祖师婆婆。”

    云息摘下帽子,看了她一眼,蹲下身,指尖轻点她眉心,痛感骤然减轻,她喘过一口气般舒展了身体。

    “只是暂时的缓解。你尚是生魂,怎到此处了?”

    怎到此处?

    赤幽剑穿过的瞬间,脑中一片清明,前尘涌起,纷乱错杂,她似乎说了句什么话,是“阿泽,我讨厌你……”么,然后眼前一黑,再醒来便是此处了。

    头痛欲裂,但闭眼前最后的画面还是渐渐清晰,那张脸——是阿由——他跟我说了什么?

    “对不起,这次我真的要食言了。”

    万千线索交错,一点灵犀渐通——阿由的魂魄,是一直在我身体里么?

    形神俱灭,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胸口再次开始灼痛,触手可及的真相仿佛要碾碎三魂七魄,云婴掐着自己的脖子,缩成一团。是了,阿由在最后一刻强行剥离了我的魂魄,替我灰飞烟灭了,所以我便成了没有肉身也没有死去的生魂,落入幽冥了。

    阿由。

    还不够么,为何救我?便就此同生共死不好么?为什么一定要我活着?一遍遍自伤、伤人,是在惩罚我么?

    说到底,命也好,道也罢,就算是我应得,可你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至于此呢!为什么?为什么!

    青泽。

    “我不能离开她,我的命是她给的,今生便都归她……”

    “我爱她,我不会将她一人丢下。”

    “感情不是勉强,我不要她因为别无选择才跟我在一起,若千红看遍,她依旧觉得我好,此生足矣。相爱原就该这样……”

    “一直不敢说,因为我绝非良配,但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为了干干净净地遇见你,所以才前事不记,。”

    “不接受也没关系,只是我既然说出口便不反悔,日子还很长,我不信你能逃得过。”

    吟光。

    “你便是心上之人,两情相悦;乍见之欢,余生不忘;遇上方知,绚如彩虹。从今起,无论你将怨我,恨我,还是弃我,诛我,我都只记这一刻,你爱我。”

    “啊——”云婴捂着头,泣不成声。

    是,重活一世,千红看遍,依旧是你;绝非良配,还是选你;逃脱不过,终是爱你。你要我怎么办啊,怨你?恨你?弃你?诛你?

    做不到。

    可是,更做不到,原谅你。

    云息看着云婴越缩越紧,几乎不成人形,忍不住叹了口气,一点灵光飞入,她骤然睡去了。

    如此反复醒来睡去,几乎挣扎了数月,才慢慢平静下来。

    “祖师婆婆你真的是自愿堕入幽冥么?”

    这是她能正常说话后问她的第一句话。

    云息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淡淡道:“你觉得这种地方,会有人自愿前来么?”

    “那,您就是真的和魔君有一段往事了?”

    云息似有些答非所问,“生魂入幽冥,肉身毁灭,无处可去,便只能留在这里,成为孟婆,直到有下一人愿意接替,方可散了魂魄,以此解脱。”

    云婴看了云息一眼,“所以您还真答应了?”

    “我想等一个人。”

    “山影么?”

    云息眼眸微动,“你见过他了?”

    云婴似笑非笑,“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片刻静默。

    云息轻轻开口,“等了六百年,我不想等了……”

    云婴即刻打断了她,“我是不会接替你的,你还是继续等着吧。”

    云息诧异地看着不久前还痛不欲生、神智不清的云婴,此刻她脸色平静,眼眸幽深,似乎突然做了什么惊人的决定。

    云婴:“我还有事要做,终会离开这里的。”

    云息:“幽冥与天地隔绝,只进不出,天道如此,你还是不要强求。”

    “天道?”云婴冷笑了笑,“我就是想知道,到底什么是天道?肆意妄为、草菅人命、玩弄感情,什么狗屁天道?苍生才是天道,我既为苍生,便该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