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梅在厨房里说,“没呢,小娃娃贪睡,让他睡吧,妈,你吃面还是吃馍?”

    范明素,“吃西北风。”

    她脾气大着嘞,只是这回不占理。

    吃完早饭,陈汐和白宇宁,拿了两个大簸箕爬梯子上房顶。

    他们把陈梅带来的奶酪干,一块块晾在簸箕上。

    阳光夺目,把一半天空染成了金色。

    白宇宁探身在陈汐额头上亲了一下,再亲她凉凉的鼻尖,最后亲她略显干燥的嘴唇。

    两人舌头搅在一起。

    “结婚吧。”

    分开时,白宇宁笑着说。

    陈汐却沉默了,她觉得还有另一个话题需要谈。

    “我想先解决工作的事。”

    白宇宁眼神里吻出来的情欲还在,声音却冷静下来。

    “我觉得你太冲动了,辞职的事,还是应该考虑成熟了,再决定。”

    他亲亲陈汐的额头,起身爬下梯子,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几次三番都没有结果的对话。

    陈汐到了单位,把昨天的视频检查一遍后发布了出去,就没什么事了。

    下午马科长来上班,换了西装。

    陈汐发现他眼镜片都是仔细擦过的,锃亮。

    她暗自好奇究竟是什么老同学,能让马叔想起来把眼镜擦擦。

    两点钟参观团来了。

    总共十个高中生,都是女孩,穿着蓝白两色的校服。

    她们站在博物馆空旷的序厅,一双双小鹿似的眼睛难掩好奇和兴奋。

    领队的是位头发花白的女老师。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外套,干巴巴的脸上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马科长大步朝他们走去。

    陈汐看到他的手指轻轻在抖。

    可当他们走到那位老师面前时,陈汐却听到马科长只哑声说了句,“来了。”

    陈汐带孩子们参观博物馆。

    她讲的很认真,因为孩子们听得太认真了。

    她不记得自己像她们这个年纪时,是否也有她们这样,看到什么都会闪闪发亮的眼睛。

    她带她们看敦煌县志里的丝绸之路,告诉她们敦煌是丝路上的明珠,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和文化在这里热闹地交融。

    她给她们讲汉武帝时期颁布的《太初历》,从此以后一年有了三百六十五天,有了二十四节气。

    她带她们看莫高窟第 45 号复制窟,给她们讲盛唐的雕塑艺术有多辉煌。

    有个女孩个子矮矮的,皮肤黝黑,脸颊上有两块高原红。

    陈汐的目光落在她粗糙的手上,觉得这双手像姑姑那双干农活的手。

    还有一个女孩的校服袖口和胳膊肘两处地方,用细密的针脚缝了相同颜色的布料,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陈汐大概知道了,这些孩子来自什么样的地方,她讲得更卖力了。

    马科长和老师跟在不远处,低声聊着天。

    参观结束后,是马科长给自己安排的讲话时间。

    他从兜里掏出打印好的稿子,照着念了两句,忽然停下来。

    最后,他低着头慢慢把稿子叠好,放回了西装口袋里。

    知识陈汐已经讲得够多,他现在想讲点别的。

    “我和你们王老师是同乡,她是我见过骨头最硬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学生们身后的王老师。

    马科长朝她苦涩地笑了笑,又把目光转向学生们。

    “我们上小学要从鸡叫走到天亮,她在路上瞌睡得滚下过山沟,家里人不让她上高中,婆家人烧她借来的书。”

    “她当老师,劝人把女娃送去学校读书,被人轰出来,她第二天还去。”

    “三十年,她走了十万里山路,把几百个女娃带进了学堂。”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说道,“希望你们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也希望你们在以后的人生里,成为别人的幸运。”

    这是马科长最短的一次演讲,陈汐却听得有些缓不过神来。

    等她恍然回神,王老师已经在跟十个女同学说话了。

    “这次带你们出来,主要是想让你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们小山沟外面有敦煌,敦煌外面有更大的城市。”

    “我并不是要告诉你们大城市有多好,而是想说外面的世界很广阔。”

    “人生来就活在各种束缚里,这个社会对女孩子的束缚尤其多,可世界明明很大,人生明明可以很精彩,如果你有追求,那就奋力为自己搏一把。”

    “如果你不甘于平庸,那你就去折腾,怕什么呢?还有什么比浑浑噩噩过一生更恐怖的事呢?”

    陈汐忽然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怕什么呢?

    浑浑噩噩过一生,才是最恐怖的事啊。

    后来马科长和王老师又说了些什么,她几乎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