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这狗杂种好不要脸!”

    “谁稀罕你做牛做马!”

    “呸!呸!”

    “鬼乌鸦那老匹夫,多半早就死了!”

    朔雪城众弟子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向朱云吐起了唾沫。

    朱云默默低着头,既不反抗也不吭声,不多时,他满头满脸便都是唾沫,更不用说身上衣衫了。

    看着这副场景,秋雨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或许,这朱姓修士并没有做过什么大恶,可是他的宗门,北海剑派昔日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招人恨,如今落到棒打落水狗,墙倒众人推的境地,也怪不了旁人。

    可是秋雨桐心中,也并没有什么酣畅淋漓的痛快感觉,只是叹了一声,走上前去,“冬青。”

    徐冬青微微一震,蓦然抬起头来,眼睛顿时睁大了。

    “秋,秋师叔?!你不是已经……你,你……”

    “呃,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掌门师兄他们在山上吧?”

    徐冬青还在发愣,一时间没有回答,而众弟子也个个呆若木鸡,不知道过了多久,众人才回过神来,再也顾不得地上跪着的朱云,全都围了过来,又是惊讶不已,又是欢喜雀跃,还有人偷偷望向陆霄,暗自嘀咕。

    “真的是秋师叔!”

    “秋师叔回来了!”

    “秋师叔,你还记得我吗?你教过我一招雪泥鸿爪!”

    “秋师叔,我是丁林!”

    “秋师叔旁边那个人是谁?”

    “好像有点可怕……”

    “嘘……”

    和冷漠寡言的剑痴白寒渊不同,秋雨桐剑术虽然极高,但脾气却很好,这些朔雪城弟子虽然跟他不熟,但也不怎么畏惧,全都叽叽喳喳地,一口一个“秋师叔”,好不热闹。

    “等以后有了空闲,我还会教大家剑法的。”秋雨桐对众弟子点了点头,又扭头望向徐冬青,“冬青,掌门师兄他们在山上吧?”

    “哦,掌门师尊正在峰顶的霞光殿待客,桑师叔也在那里。秋师叔,我这就让人去通知,掌门师尊他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秋雨桐点头道:“也好。”

    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觉衣裳的后摆微微一紧,回头望去,只见那头破血流的灰衣修士朱云正跪在地上,紧紧扯着自己的衣裳后摆,眼睛里全是苦苦乞求之意,“秋峰主,求求您了,为我引见谢城主……”

    “这……你先放手。”

    “求您了!”朱云死死揪着他的衣裳后摆。

    旁边的陆霄微微蹙眉,冷冷道:“你这只手还想要吗?”

    “霄儿。”秋雨桐举手阻止了陆霄,又垂眸看了朱云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昔日种种,皆为因果……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朱道友,你也不必太过执着。”

    说完之后,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搭理朱云,带着陆霄径直上山去了。

    一路沿着青石小径往峰顶走去,倒也十分清幽,虽然如今已是初冬,但山脚到山腰这一段路程,还是苍柏森森,一片绿意盎然,师徒二人一边往上走,一边聊着天,倒也并不着急。

    “……小师弟?!”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秋雨桐心中一震,猛地抬起头。

    果然,桑灵溪正站在前方的山路上,呆呆望着他,似乎还不敢置信。

    “三师兄,是我。我回来了。”秋雨桐心中一酸,哑声道。

    桑灵溪回过神来,急匆匆地往前奔了几步,差点绊了一跤,而后还嫌不够快一般,忽然一个凌空轻纵,直接越过数十级台阶,落到了秋雨桐面前,紧紧握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真的是你?你没死?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这位向来轻浮爱笑的翠屏峰主,说着说着,声音哑了,眼圈也红了。

    秋雨桐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歉疚,只轻声道,“这段日子,让师兄们担心了。”

    桑灵溪死死盯着秋雨桐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一把紧紧搂住了这个让人操碎心的小师弟,“真的是你,真的是小师弟!”

    “嗯,是我。”秋雨桐安慰一般轻轻拍着桑灵溪的背脊,而后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往旁边悄悄一瞥,陆霄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差不多了。

    呃……这小子真是啥醋都能吃。

    “师尊。”陆霄努力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伸手把秋雨桐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桑灵溪不明所以地松了手,疑惑地抬头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咬牙切齿道:“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陆霄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三师兄,其实霄儿他……”秋雨桐有些讪讪的,他想帮陆霄说两句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时候,他忽然理解了之前三师兄说的,什么叫做风箱里的老鼠,两面不是人。

    “小师弟,你别帮这孽徒说话了!就他做的那些好事,你早该把他逐出门墙了!对了,你走之后,你那徒儿陈悦麟成天魂不守舍的,我便把他收到了翠屏峰,这两年也算略微打了些根基。如今你回来了,我明天就让他回飞来峰去,也好伺候你的起居。”

    “……”陆霄盯着桑灵溪,而后又扭头望向秋雨桐。

    在小徒弟爆发之前,秋雨桐赶紧撇清道:“三师兄,悦麟他不是我的徒弟,我从来没有收他为徒。你既然收了他,就好好教他吧。”

    桑灵溪奇道:“陈悦麟这娃娃天赋很好的,人也特别机灵,手脚也麻利,小师弟你当真不要?”

    “不要不要。”秋雨桐勉强顶着小徒弟那哀怨又阴沉的目光,一个劲儿地摇头。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真不要?”桑灵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狠狠瞪了旁边的陆霄一眼,“哦,我明白了,因为这小子?”

    “……”秋雨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转移话题,“我听说,掌门师兄在峰顶待客?”

    “哦哦,是了,我马上带你去见掌门师兄。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桑灵溪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带着秋雨桐往山上走去。

    不过一柱香/功夫,三人便到了云霞峰顶,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宽阔的青石广场和高大的主殿屋脊,都笼罩在柔和的橘色霞光之中。

    桑灵溪犹豫了一下,“掌门师兄正在和清慈大师议事,小师弟你稍等,我去唤他。”

    “不用了,我等一会儿就好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两人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一阵熙熙攘攘的喧哗声,而后只见谢晚亭和一名青衣僧人,在一群内门弟子的簇拥下,出了大殿。

    “大师,今日你我商议之事,最好……”谢晚亭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而后失声道,“雨桐?!”

    一时间,他那向来淡定温和的面庞,几乎空白了一瞬。

    秋雨桐心中一阵极度的酸楚,忍不住一步上前,扑倒在乌木轮椅前,“掌门师兄!”

    “你,你……”谢晚亭垂眸望着他,神色几乎有些恍惚了,声音也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朔雪城主才试探一般,轻轻摸了摸秋雨桐的头发,“……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嗯,活着。”秋雨桐努力忍了忍,可是声音还是略微有些发哽。

    旁边那位青衣僧人,正是南山寺如今的住持清慈大师,他见了此情此景,忍不住低低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恭喜谢城主和秋峰主,终于又师兄弟团聚了。”

    “承蒙大师吉言。”谢晚亭似乎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勉强维持住冷静的神色,只柔声道,“雨桐,你先起来。”

    秋雨桐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掌门师兄,这段日子以来,真是让你们担心了,我实在是……”

    谢晚亭望着他,只叹了一声:“别说那些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啊,唉,唉。”

    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秋雨桐身后,忽然愣了愣。

    秋雨桐自然知道谢晚亭看见了谁,只能硬着头皮把陆霄拉了过来,“掌门师兄,这是我徒弟,你也见过的,陆霄。”

    旁边的桑灵溪冷哼一声,低声道:“孽徒。”

    “……”谢晚亭教养极好,只是盯着陆霄,许久没有说话,最后淡淡道,“嗯。”

    陆霄垂着眸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霄儿,说话啊。”秋雨桐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