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渡说不会痛,就不会痛,他相信他。

    但是他想搞明白为什么。

    白鹤无奈解释:“这层地狱就是以命抵命,如果不付出痛苦,是永远下不到下一层冰山地狱。”

    话音未落一座寒光粼粼的刀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膨胀,它上通无尽苍穹,下至无穷深渊。

    陈岁安回眸打量了眼赵渡,“他告诉我不会痛,是不是就代表我不会付出痛苦?”

    白鹤:“是的。”

    “那谁在付出痛苦?”

    白鹤盯着脚尖,讷讷说不知道。

    都卢难旦已经宣布完毕判决书,两名游魄转瞬即来,他们架着陈岁安急速奔往刀山,陈岁安在急速掠过的狭窄视野里,下意识回头寻找阴影里的赵渡。

    找到赵渡并不困难。

    因为他在也在看自己,他眸光那样藏着的东西那样深刻,那么难以忽视。

    陈岁安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坍塌,一股令人窒息的难受爬上神经,反复鞭笞灵魂,不安的预感就像头顶滚滚灰雾,压得人喘不过气。

    -

    顾名思义,刀山由难以计数的刀纵横交错组成,空隙紊乱,直插云霄。

    四周白蒙一片,巨大的锋利刀刃迸散处泠泠寒光,夺目刺眼。

    游魄已然远去,眼前唯有一座高不见顶的刀山,陈岁安回试图从白雾中寻找那两抹熟悉身影,直到眼眶泛酸才扭回头,抬脚迈了上去。

    45度的斜面刀山攀爬其实并不难,难得是如何跨过心理防线。

    他仰头,渺小的如同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第一步,陈岁安稳稳踩在刀刃上,殷红鲜血顷刻便潺潺从脚底流了下来,又在转瞬间愈合。

    他面色不改。

    因为他感受不到任何痛意。

    第二步,他踩在刀刃上,缝隙刀刃割开皮肉,绽出森然白骨。

    第三步……第四步……他已经成功走出2米,越往上,越难行。

    无数刀柄交错形成的缝隙几乎让他无处下脚,他只好手脚并用,用手抓住已经被晃花了眼的冰冷刀刃。

    手掌被割破,又愈合。

    他艰难爬行。

    愈往上,愈陡峭。

    血路一路蜿蜒而下,淅淅沥沥顺着刀身流向另一把刀身,依次往复。

    十米。

    俯视大地。

    20米。

    风声鹤唳。

    30米。

    摇摇欲坠。

    他一步步攀爬,脚踝被割下碎肉,咕噜噜朝下滚去,闷响荡出去好远,他没有停歇,反而更加快速攀爬。

    100米。

    200米。

    到最后陈岁安忘记了多少米,身上也不知道添了多少伤口,在血流如注与快速愈合间染湿整件衣衫。

    他只是往上爬,爬快点,快点下一层,再快点。

    被割倒多少次都不重要,重要是有多少次爬了起来。

    咬碎了的牙是前进动力,他仿佛踩的不是刀尖,踩的是当年不知天高地厚冲动的自己。

    机制、裴瑎、路哀、王志、萧劲、以及陈正……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他们名字,默念尘封的罪恶。

    为什么?

    你们要这样对我?

    用母亲换来苟延残喘的性命,被父亲拱手相送的性命,被王志毫不犹豫的倒戈,被机制追杀的那些年。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赵渡,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多年压抑在心底的哀伤冲出牢笼。

    冷风唳空。

    忽地,陈岁安不顾一切地跪在刀山上,没有任何征兆的捂着脸放声大哭。

    骆驼会被第几根稻草压垮呢,一根根试才残忍啊……

    鲜血从他膝下争先恐后涌出,滴滴答答,似夜雨落屋檐,清清浅浅,泠泠作响。

    哀切绝望的呜咽浅浅散开,浮在这半空中,他非常难受,非常痛苦,浑身宛若被千刀百孔地戳!

    但他根本不清楚这份沉重的悲痛来源所在。

    为什么会哭?

    为什么着急?

    为什么心痛?

    陈岁安身体感受不到任何痛意,但灵魂却在隐隐作痛。

    为什么?

    刀山地狱本就是无解的一层地狱。

    必须有人相抵痛苦,不然过不去,哪怕再放火烧死判官也无济于事。

    然而此时耳边骤然响起一道朦胧虚无的低语。

    “不会痛的,放心往前走。”

    “勇敢一点,快到尽头了。”

    “不要难受不要哭,看清脚下的路。”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慢慢走。”

    “我在等你,不要怕。”

    “你不是一个人”

    陈岁安颤微微地放下手,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心中默问:“你是谁?”

    这些温柔的低语如同魔咒,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再未开口。

    这座刀山到底在惩罚什么?他到底惩罚的是谁?

    是惩罚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的人还是惩罚沉浸在回忆明知却装不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