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归道:“你没发现不太对吗?按理说,我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苏九归上辈子没遇到过梦靥,但他托逐白的福看了不少妖典,靥蛇能杀人是因为可以引诱出人埋藏在心底最恐惧的东西,做了一个陷阱然后借助人心中的恶念来杀人。

    梦靥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依靠梦境的主人,比如他想杀了苏九归必须要借助鬼郎中,他不能凭空来杀。

    这必须是在暗处进行,一旦摆在明面上就没有意义了。

    从鬼郎中死去时,苏九归就应该醒来了才对。

    可是没有,苏九归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中乌云密布,光线少得可怜,乌云中裹挟着几张血淋淋的扭曲人脸,他们一直对自己笑。

    不是错觉,这个天越来越低,很快就能把在下面的人压死。

    “有人把我和靥蛇强行绑在一起,不是我死就是他死。”苏九归轻声说。

    可能是某种符咒,让靥蛇被发现了也不肯放苏九归走,就算同归于尽也要把苏九归的残魂吞噬。

    “季原初?”逐白想到了一个人。

    苏九归看了他一眼,逐白这是完全不愿意伪装,这肯定就是认出他了。

    苏九归没什么所谓,现在是梦里,逐白直接与他的残魂相见,梦醒之后可能根本认不出他。

    苏九归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捅破那层窗户纸,逐白哑然失笑,季原初竟然真的没有心慈手软,道:“想杀你的人还挺多。”

    很多人都以为季原初是在发疯,但苏九归不这么想,季原初的做法跟让鬼修来找他没什么分别。

    如果苏九归无法弄死梦靥,心中有一个这样明晃晃的弱点,那他也不配重生。

    季原初可能会觉得自己在帮他破除心魔。

    苏九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道:“你不也是吗?”

    逐白停在原地,这句话像是有人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微怔。

    他呼出一口气,苏九归的幼年真冷。

    大雪一直在下,寒风凛冽,鬼郎中的茅草屋还在燃烧,仿佛永远都不会熄灭。

    天地昏暗,只有梦境主人所在的地方有些许光亮。

    逐白说话的声音很轻,被寒风裹挟,轻轻一吹就散了,因此苏九归半个字都没听到。

    “想杀你的不是我,”逐白轻声说:“是他啊。”

    逐白没说“他”是谁,可隐藏在衣袖下的手腕上,长出了一片漆黑的龙鳞。

    苏九归轻车熟路地在苏家村穿梭。

    逐白好奇地跟在苏九归身后,好像是在看戏凑热闹一样,想看看苏九归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苏九归这人话少,逐白只能多说两句,他眼睛一眯,问:“你真的只有残魂吗?”

    怎么看苏九归都不像是只有残魂,念力越强大的人梦越恐怖,哪有残魂有这种念力。

    苏九归的梦危险遍布四处,森林深处蛰伏的野兽,天空不断下压的人脸,风雪越来越大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般疼痛。

    不仅如此,天色越发昏暗,只有些微弱的光线从乌云缝隙中透露出来。

    此时距离天空的距离已经近得吓人,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梦靥给他做了一个笼,如果苏九归在天亮时找不到破局的方法,那他应该会被天活生生压成一块肉泥。

    苏九归:“不然呢?”

    逐白刚想说话,突然感觉后背有道视线,目光灼热。

    原本热闹的村落现在变调了。

    温馨小院被浓黑的雾气笼罩,邻居在院子里干农活,看见苏九归时纷纷停下了手中活计,然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脑袋随着苏九归的移动在转动。

    苏九归都已经走远了,人的脑袋最多就转半个圈,他偏偏转了一整圈,咔嚓一声,颈骨断裂,脑袋都转到后背了也要盯着苏九归不放。

    不仅如此,院中一切活物都变了,本在啄米吃的公鸡抬起头,鸡身上长着一张人脸。

    村里看家护院的狗一直在狂吠,铁链子崩成一条直线,狗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也是一张人脸。

    慢慢的人脸越来越多,邻居、黑狗、公鸡,鱼头,他们都阴沉沉盯着苏九归看。

    这东西乍一眼看去有些渗人,最恐怖的就是从小长大的看着的熟人都变成了鬼。

    逐白道:“你的梦还挺吓人。”

    在苏九归记忆里,苏家村就是这样一个恐怖的村落,本身就跟温馨没有任何关系。

    苏九归:“不用管。”

    这是梦靥对苏九归的威慑,提醒他身边所有东西都能被靥蛇同化,谁都能成为靥蛇的武器。

    他们至今都没有动手大概是忌惮苏九归身边的逐白,或者是想看看苏九归还有什么后招。

    逐白哦了一声,又道:“你不跟他们打个招呼吗?你以前教我要守礼懂规矩。”

    苏九归:“……”

    他想把逐白给扔了。

    雪越来越大,苏九归现在的身高,积雪能够淹没他的膝盖,因此他在其中走得越来越艰难,逐白跟在他身后都走得并不轻松。

    逐白走得走得一停,然后看到原本盯着他们看的街坊邻居走出了家门。他们手里还拿着干农活的物件,因为逐白的目光停留在原地。

    他们都脸色苍白,在白雪中就像是一块块林立的墓碑。

    “他们是不是近了?”逐白问。

    苏九归回头看了一眼,逐白说得没错,那些街坊邻居越来越近。

    逐白跟着苏九归前进,走了两步再次回头,发现街坊邻居又往前走了几米,仿佛无声之间正在逼近。

    再次抬头,邻居已经就在二十米开外。

    街坊邻居就像是群狼环伺,盯着苏九归和逐白这块白花花的肉,随着梦境越深他们的距离会越来越近,直到与你脸贴脸。

    再将你一口吃掉。

    逐白皱了皱眉,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上面已经长出两片黑色的龙鳞。

    他的瞳孔变得越来越深,过不了多久便会有黑色的魔气漂浮而出,解梦的办法有很多种,最简单的就是直接破坏掉。

    逐白很擅长破坏东西。

    逐白勾起一个恶劣的笑意来,眼睛眨了一下,刚想做什么。

    突然,他的手腕一凉,漆黑的龙鳞像是遇到了火焰倏地一声缩回皮肤下。逐白下意识低头看去,只看到了一只小小的手。

    苏九归握住了他。

    苏九归本来走在前面,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特地绕回来,他的手冰凉凉的,十岁孩子的手掌很小,抓住逐白显得很费劲儿。

    “嗯?”逐白哼了一声。

    “你怎么走得这么慢?”苏九归的脸看上去冷冷的,还有些不耐烦。

    逐白还未反应过来,手腕被人往前拉扯一下,逐白也往前走了一步,他一眨眼,眼睛又变成了很纯净的黑色。

    苏九归仿佛看不到他的变化,道:“天都黑了。”

    逐白有些想笑,心想你这破地儿根本就没亮堂过。

    苏九归知道逐白怕鬼,他这条龙,小时候什么都怕,怕鬼怕黑怕打雷,长大可能不怕了,但是看见的时候应该是很厌烦。

    苏九归牵着他的手,就像是小时候陆云戟牵着逐白的手。

    只不过那时候陆云戟的背影看上去很高大,如同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不敢让人亲近,跟现在孩童的背影没有一点关系。

    “到了。”苏九归停在一块木牌前。

    木牌已经被积雪淹没了大半,上面雪花覆盖,依稀可以辨认出两个字 驿站。

    苏家村门口有个驿站,偶尔会有马车停在此处,然后询问苏家村人要不要出远门,或者送信送礼。

    逐白看清木牌,问:“你不会觉得这个驿站能用吧?”

    苏九归没有恼怒,平静道:“这是梦,逐白。”

    逐白还没说话,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马蹄踩在雪地中声音发闷。

    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吁,马夫把缰绳勒紧,真的有一架马车稳稳停在二人身边。

    “客官去哪儿?”

    这是梦,逐白。

    梦里什么都能发生。

    原来梦靥还能这样,解梦师解梦大多都是让人躲进安全的地方,等待第二日醒来,或者找到内心的恐惧打败他。

    他以前从未想过在梦靥里还能这样。

    马车夫披着羊皮裘,手持一把马鞭,用很热情的声调重复问:“客官去哪儿?”

    苏九归一脚踩上马车,道:“去天水河。”

    苏九归上车之后发现逐白没跟上来,他一掀马车帘,挑眉问:“你不来?”

    苏九归端坐在马车中,他现在看上去非常狼狈,身上披着的是逐白的外袍,露出里面破烂衣裳,人也只有十岁,身体瘦瘦弱弱的,说话声音透露出一股稚气。

    可逐白莫名在他身上看到了陆云戟本人,仿佛看到师尊雪白的道袍,如同雪山一样白。

    逐白决定暂时放自己一马,他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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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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